第二十章
林琰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寂的树林上空回响,话里的恨意和狠意在此刻表露得一览无遗。林琰抽出匕首,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趴伏在地的三人一尸,那刻意放缓的脚步仿佛踏在三人的心口上,他踩上地上的枯枝,那清晰可闻的碎裂声让三人齐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林琰将匕首插进松软的土里,声音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“是时候血债血偿了。”“林公子明鉴,”文老爷涨红了脸大声叫道,“一切都是甄大人和秦大人逼我的,我只是个小小的商人,您也知道民不与官斗,我也是迫不得已,求您看在我也是被逼的份上放过我吧。”他像只毛毛虫一样艰难地在地上蠕动了几下,仿佛想要爬过来向林琰求情。“放屁,”秦大人满脸铁青地啐了一口文老爷,怒斥道,“我只是听命行事,一切不都是你和甄大人密谋好了吗?现在倒想着撇清自己,姓文的你不是人!”越说越气愤的秦大人抬便踢向了文老爷,文老爷一时不察被踢了个正着,恼怒的回敬了过来。一时间,这两人竟内讧了起来。林琰不去管那边菜鸡互啄的两人,冷冷对甄大人道:“你的属下在为了活命互相推诿呢,甄大人怎么看?”作为谋害的主谋,此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,甄大人本应是那个最应该惊慌失措的那一个,他反而出乎意料的镇静。甄大人瞄了眼插在土里的匕首,淡淡道:“成王败寇,要杀要剐悉随尊便。”林琰冷笑了一声。说时迟那时快,甄大人一直侧着的头突然之间转了过来,嘴里急射出一道钉状的暗器,那暗器来势极快,极速冲着林琰面门而去,林琰侧身轻巧躲开那暗器,甄大人趁机匍匐着去抢林琰插在土里的匕首。林琰抽出另一把匕首,轻轻掷了过去,将甄大人的双手牢牢钉在了离匕首还有几尺远的位置。甄大人闷哼了一声,目眦欲裂瞪着林琰,仇恨的眼神仿佛想要杀了他一般。身后传来一声惨叫,原来是那文老爷不慎被甄大人的暗器击中了手臂,他踢开了仍压在他身上的秦大人,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血流如注的右手,哀嚎了一声“我要死了”,便真的昏死了过去。林琰啪啪鼓了几下掌,“不愧是手段层出不穷的甄大人,还有什么招,一并使出来罢。”甄大人喉咙里喘着粗气,破碎的声音仿佛一个老旧的风箱,他对着谢大师和两位黑衣人循循善诱道;“三位恐怕不是这林琰的手下罢,他出了多少钱请你们,我可以付双倍,不,三倍,家兄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,想必三位也听过他的名字,只要你们能助我此次脱险,我甄家必有重谢。”黑衣人不为所动地回道:“我们生意人开门做生意,最忌讳没有诚信,甄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。”谢大师笑的浑身颤抖,整个人疯疯癫癫的。他指着甄大人,笑着对林琰道:“这倒是个人物,无时无刻不想着翻盘,不如你把他舍给我,让我把他直接炼成僵尸,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,既让你报了仇又让我添了一个玩意儿。”似真似假的玩笑话却仿佛一阵阴风嗖嗖刮过,心性坚韧如黑衣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。像是开玩笑上了瘾似的,谢大师笑嘻嘻地和众人普及了一遍那炼尸的方法,然后笑嘻嘻地道:“活人炼尸我很在行的,之前的那些人即使受再大的痛楚也不会废掉,甄大人你要不要尝试一番?绝对不会将你的魂魄放跑了。”林琰微微蹙了眉,不知是不是用多了邪术的关系,这谢大师看起来就不大正派,但这又是那守门人打了包票推荐过来的人,他一时间又不认识别的大师,便只好请了他来。现在看来,日后还是后会无期才是。林琰抬手握住了谢大师那只准备触碰甄大人的手臂,两手相触的那一瞬间,谢大师触电一般抽回手。“林公子小小的年纪这么大的煞气,来历想是十分不凡的,惹不起惹不起。”林琰道:“谢大师见谅,吴氏那是迫不得已,今世债今世还,待这人死后下了地府,轮回之后他是猪是狗,便和我没任何关系了。”谢大师又是径自疯疯癫癫地笑了一阵,才道:“林公子真真是个通透的人,谢某自愧不如。”林琰不管他,转身对甄大人道:“甄大人,你伙同吴氏毒害我林府一家,我今日还你剐刑十八刀,以慰我母亲在天之灵,待你入了地府想要告状的话,千万别忘了告诉阎王大人,是我林琰下的手。”甄大人知道今日是逃不过此劫了,他怨毒地盯着林琰,声音凄厉:“别假惺惺地念什么悼词了,要杀便杀,我若是说出一个求字,便再不姓甄!”十八刀对于剐刑来说其实并不算多,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来说便是惨无人道的酷刑了,林琰的手很稳,待割到最后一刀时,他闭了闭眼。结束了。旁边刚悠悠转醒的文老爷陡然看到这边鲜血淋漓的画面,被刺激的痴痴傻傻了半晌,而后白眼一翻,整个人再度厥了过去。一个黑衣人走上前,探了探他的鼻息,冲林琰摇了摇头,道:“吓死了。”林琰瞥向吓的面如土色的秦大人和他身前泥土那新鲜的痕迹,嘲讽地勾了勾嘴角,高官又如何,面对死亡,还不是一样吓的尿了裤子。主谋既除,林琰对秦大人便没了那么多耐性,一道刀光闪过,秦大人的头颅落了下来,那双瞪大的眸子里仍残留着生前的惊惧。林琰神色平静地说道:“烧了罢。”三具尸体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殆尽,无论生前是多么显赫体面的高官富商,死后也不过是细细密密纠缠在一起的一堆骨灰而已。乌鸦在枝头哑声叫唤,仿佛在用粗哑的喉咙低低鸣唱着葬礼的挽歌。谋划已久的事在今日终于落上了句点,林琰没有报了仇的酣畅淋漓,相反,他心头的空落与黯然在此刻被无限地放大了。即便是再多的鲜血,也换不回那个语笑嫣然的身影了。“林公子,”两个黑衣人向林琰抱拳行礼,打断了林琰的思绪,“此间事已了,我们这边便先回去复命了,戊甲几人那边您不用担心,我们会处理好后续事宜的。”林琰点点头,道:“有劳。”谢大师此时也笑嘻嘻的凑过来告辞,他道:“我也走啦,这女人我便带走啦,”他指着吴氏的尸体道,“保证离她儿子的墓远远的,镇二十年再把她送下去。”他的身后,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具面目呆滞的一看便不像是活人的男人,谢大师结了个印,那两个男人便僵硬的抬起吴氏,走到了一边。林琰看着吴氏那怨气冲天的魂魄,疯狂地想要脱离尸体却又一次又一次被那镇魂的法器拉回去,每脱离一次,她的神色便痛苦一分,无声地发出痛苦的号叫。谢大师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林公子难道不想见一见令母吗?我可以帮你招魂哟,这次可以免费。”林琰道:“不必,生者何必去破坏亡者的安宁。”见了又如何,还不是要分离。谢大师不甘的冷哼了一声,招呼也不打便领着两个手下走了。……林琰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一般站在贾敏墓前。良久,他终于开口了。“我把那几个主谋杀了,冤有头债有主,我不打算动他们家人。吴氏我也请了高人镇压她魂魄二十年。”“父亲让我忍三年他来报仇,我忍不了,我无法忍受您躺在冰冷的地下受着煎熬,他们却过得逍遥自在,我一刻钟都忍不了。”“大仇得报,母亲您是否会睡的安心一点?”千米外的山顶,黑袍人小心眼地冷哼了一声:“不是不打算打扰亡者的安宁么?”他一边双手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来,一边说道:“我偏要让你见见她。”……林琰夜间便替换了回来。此时他的禁令已除,其他人貌似并没有发现林琰已经出去了一个来回,只黛玉奇奇怪怪地盯了他半晌,发现是本人后才小小的舒了一口气,她也没有刨根问底地问林琰去了哪里,只小声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便轻轻放过了。半夜里,林琰又做起了梦。他以为还是那位梦中的师傅,然而此次他却燃不起学武的热情,只懈怠的躺在地上,疲倦的闭上了眼睛。“琰哥儿可是不想见母亲?”一道带笑的声音从他的上方传了过来,林琰猛地睁开眼睛,待看到那熟悉的面容,他僵硬着从地上爬了起来。“母亲……”林琰的声音不自觉哽咽了起来,心头那高高筑起的围墙瞬间崩溃坍塌。“辛苦你了,”贾敏伸手搂住了林琰,像小时候安慰他时那样,“忍耐了很久了吧,琰哥儿才十二呢,却要背负那么多。”林琰怔愣了片刻,才像是抓到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,紧紧地搂住贾敏,潸然泪下。“好了好了,”贾敏神色温柔地拍了拍怀里像孩子一般的林琰,捏了捏他瘦削的脸颊,“说你小你就真的撒起娇来了,玉儿看到了只怕会笑话你。既然纠葛已过去,那便将这些都当做前尘放下吧,逝者已矣,要珍惜当前。”“母亲?”贾敏将林琰的自然卷揉乱,笑着道,“你自己开心方才是最重要的,其他皆是虚妄。”第二日清晨,林琰睁开眼睛,拭干眼角的泪水,微微扬起嘴角,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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