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林琰是一路晕乎乎地被小胖子和元宝扶回了屋里的。小胖子将烂醉如泥的林琰放在了床上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:“我……以后再也……不带老大……去喝酒了,这简直是……自讨……自讨苦吃。”说罢拿起腰间银红色软烟罗汗巾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,又抢过一旁伺候的二等丫鬟手上的团扇,使劲地对自己扇了几下,这才觉得浑身的燥热减轻了一些。外面有丫鬟打了帘子的声音传了进来。“林姑娘来了。”小胖子听了,脚步急促地走到外间,准备将里间让给林黛玉。在和林黛玉一行交汇时,小胖子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黛玉,却正好被她旁边的紫衣丫鬟逮了个正着,那丫鬟警告地瞪了他一眼,挡着林黛玉便往里间去了。小胖子抹了一把脸,汉族的男女大防害死人啊,他对林黛玉就完完全全是兄妹、不,是姐弟之情啊,他还小呢,见见干姐姐怎么了。小胖子委屈。这边厢,林黛玉进了里间,便看到林琰醉醺醺地躺在那里,衣裳鞋子都没脱,皱巴巴地凌乱不堪,虽是紧闭着一双眼,但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的,似乎睡得十分不舒坦。黛玉本在她自己的屋子里看书,听到林琰屋里的喧哗才过来看个究竟。看到了自家哥哥少见的狼狈姿态,黛玉悬着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。她吩咐丫鬟下去打水,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盯着林琰瞧。她看着看着,突然抿着嘴笑道:“都说古有贵妃醉酒,今儿倒是让我看了一出举人老爷的醉酒戏,我也很久没画画了,不如回去了把这难得一见的场景画出来好了。”丫鬟小厮们听了,皆暗自低了头忍笑不已。这时小丫鬟递了水进来,绿鸥忙上前接过来准备替林琰擦拭。“这会儿人多,先只给哥哥擦擦脸吧。”黛玉轻声吩咐,又问候在一旁的元宝,“哥哥怎的醉成了这幅样子?我瞧着他身上酒味也不重啊。”元宝恭敬答道:“大爷滴酒未沾。”林黛玉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看着元宝。“我就把那竹叶青的酒壶往老大面前乙方,他闻了那酒味便醉倒啦。”外间的小胖子不甘寂寞地出声,替黛玉解了惑。黛玉先是微微睁大了眼,然后掩着嘴开始轻轻笑了起来,最后她似乎已经停不下来了,伏在桌子上“哎哟哎哟”直叫唤。紫鹃忙上前跪在地上替黛玉揉了揉肚子,生怕黛玉笑岔了气。好容易笑够了,黛玉拉开了紫鹃的手,转过头又看到林琰醉的人事不知的脸,好不容易停住的笑又要收不住了。黛玉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子,微微侧开了身子不再对着林琰,道:“哥哥真是太不中用了。”外间的小胖子拧着自己的大腿,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句“可不是嘛”咽回了喉咙。嘲笑老大的话林姐姐可以说,他若是附和了也是死罪了。老大嘛,都是很要面子的。他可是很有眼力见的。小胖子洋洋自得地想着。还没等到小胖子得意多久,元宝便从里间出来,然后小胖子便一脸懵地被请走了。“大姐儿说了,院里诸事繁杂,便不留沙公子了。”直到小胖子和他的小厮被扫地出了那通街的门,他还没回过神来,他转身一面拍了拍门,一面不可置信地对着自家小厮道:“我居然被他们赶出来了。”这处通街的门口虽然幽静,却不是没有人的。小厮低下头避开来往行人灼热的视线,拉了拉小胖子的袖子,道:“兴许是林姑娘怪您带了林公子去喝酒?”小胖子停下了继续敲门的动作,僵硬的问道:“不至于吧?我又不知道老大不能喝酒,不知者无罪啊。”小厮拼命点着头,至于的至于的。小胖子抓了抓脑袋,就着门口的台阶坐了下来,捋了捋思绪。林姐姐都生气了,那老大生气还会远吗?“修竹,”小胖子猛地站了起来,一脸正义凛然地说道,“我突然想起很久没同祖母一道用膳了,真是太不孝了,今天开始便陪祖母吃一个月饭吧。”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时间他太忙了,还是过段时间再来看老大吧。修竹看着自家小少爷风风火火奔向马车的背影,心累地直想叹气。……夜幕低垂,几颗星星围着那上弦月一眨一眨闪着微弱的光。紫鹃将林琰屋里的灯烛一一点亮了,走到黛玉跟前小声劝道:“姑娘,这天儿眼见着晚了,林大爷说不定要一觉睡到天亮,您还是先回去歇着,明天一早再来探望吧。”林黛玉放下手上的书,微微嘟了嘟嘴,嗔道:“这醉鬼真能睡,竟让我等这么久。”“刚睡醒就听到你说我的坏话。”林琰揉着额角,疲惫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。头晕目眩的感觉让林琰有些犯恶心,他连忙闭了嘴,生怕下一刻忍不住吐出来。候在一旁的绿鸥连忙上前来,力道轻柔地替他按了按太阳穴。稍稍感觉好了一些,林琰使劲地眨了眨眼睛,眼前模糊的画面慢慢清晰了,他转过头便看到了黛玉面前的书册,一瞬间老妈子的心态又上来了:“同你说过多少遍了,夜里就别看书,仔细把眼睛给看坏了,有的你哭的时候。”黛玉从紫鹃手里端过温热的醒酒茶,递到了林琰面前。林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,刺激味蕾的苦涩味道,却又恰好滋润了他干涸到快要冒烟的喉咙,林琰舔了舔嘴角,眼巴巴地看着黛玉,满眼里尽是想要再来一盏的渴望。但很快便被黛玉残忍地拒绝了:“喝多了夜里睡不着,酒量浅就别学那些江湖游侠大碗喝酒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他不是,他没有,即便是妹妹也不能乱说的。他刚想张嘴反驳,便又听到林黛玉冷笑着否认了之前的话:“哦,不是,听说是连酒都没沾,光闻着味儿便倒了呢。”林黛玉的话如万箭穿心一般将林琰扎了个透心凉。难道这种抹也抹不掉的黑历史真的要跟着他过一辈子了吗?林琰苦兮兮地皱巴着一张脸,想要挽回他岌岌可危的英武形象:“听说竹叶青是比较烈的酒,我只是一时不察着了道,再说了,酒量不是练着练着便有了吗。”林黛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琰,那眼神明晃晃的写满了嘲讽。“别尽想着些天方夜谭了,赶快起来洗漱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“关键时刻还是妹妹好,我就知道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林琰连忙恭维了黛玉几句,披了外裳下了床洗漱。一个二等丫鬟捧来了一碗清汤面放在了桌子上,翻滚的热气扑面而来,那诱人的香味让林琰一时间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,馋虫都快要留着口水爬出来了。黛玉坐在林琰身边,看着林琰大快朵颐的吃着面,突然道:“父亲今儿来信了,那时你正好同沙公子出了门不在府里,我便先拆开看了。”兄妹俩在一块儿,便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,林琰冷漠地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吃面。也不怪林琰不感兴趣,林如海十回信里十回全是报喜不报忧的套路话,看得多了他都能背的下来了,偏黛玉每回接着都还如获至宝一般小心拆开、细细品读,最后还放进珠宝匣子里珍藏着,真真是让林琰无语凝噎了。林琰每回想知道些林如海的近况,都是去看随林如海信件一道过来的林管家的汇报,偏偏他父亲硬要装作不知,下回来信依旧是粉饰太平。都不知道在矫情个什么劲儿,林琰暗自嘀咕着,发现随着他年岁越大,越是看不懂林大人闷骚的内心了。黛玉看到林琰漠不关心的模样,微微有些恼了。林琰对这个妹妹没辙,稍稍摆正了态度,示意黛玉接着往下说。黛玉知晓林琰是在糊弄她,也不再和他计较,开始说起了正事来。“哥哥明年春天便要下场会试了,现在心里可有个复习的章程了?”林琰诧异道:“这还是夏天呢,现在谈论这些是否有些为时尚早?”再说他的武艺基础扎实,应该不用这么杞人忧天才是。黛玉道:“已过了中元节了,会试和后面的殿试的内场可不像举人那般简单了。”林琰突生警惕,不好的预感再次弥漫在心头。只听黛玉又道:“内场要考的四书和兵书,父亲已经帮你整理好了资料,和书信一道儿寄了过来,我刚把父亲编纂的大纲翻了一遍,题库里的题目还挺多的。”说罢扬了扬手边的书。“父亲不在身边,那哥哥的功课便由我来督促吧。”林琰看了看笑靥如花般美好的妹妹,默默地放下了筷子,碗里的面看着真是寡淡无味,还是不吃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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