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第十八章
沈雾扯下护齿从擂台下来时,对面的男人还躺在地上喘息。
他巨大的啤酒肚顶着衣服起起伏伏,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,一个娇小的年轻女人,正跪在旁边替他扇风。
高谨走到沈雾身边,咬牙骂道:“自己要求打擂台赛,输了竟然还骂人,也不怕丢人现眼,操!什么垃圾玩意儿!”
沈雾没说话,汗津津地喘着气回到更衣室换衣服了。
拳馆内这种类型的客户,沈雾见多了,特别是那些家里有钱,爱逞强爱面子,但偏偏能力不行,又喜欢喊一大堆人来助威加油的富二代,最是麻烦。
你不但要教,还要会演。
不过这种一般都会事先跟陪练说好,陪练要不是手下留情,要不就开闸放水让人家赢。
换作平时,即便客户没有提前告知,沈雾也会慢慢陪着对方磨,不会速战速决。
但他今天赶时间,而且对方也确实太磨蹭,开打没半分钟就在一边嚯嚯哈哈嚯个没完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吊嗓子的。
很烦。
沈雾咬住手上绷带,偏头用力一扯,右手上的绷带当即散开转了一圈,慢慢脱落。
高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手没事吧?今天打得也太狠了。”沈雾那一拳挥过去时,高谨在底下顿时皱起眉,直到现在都没松。
他三两下帮沈雾拆了绷带,拉着他的手腕转了转,见没什么事才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得注意点力,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情况。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沈雾换好衣服,按亮了手机,没看见新的短信才将手机一把塞进裤兜里。
“你哪回都有数!我看你就跟庙里供奉的神佛一样,神机妙算着呢。”高谨嘲讽他。
沈雾也不生气,出门去前台签字,高谨先行一步出去等他。
前台的男生就是上次给他发过信息的人,对方一见沈雾就竖起大拇指。
“今天帅死了!”他压低声说,“我看那个中年油腻男不爽很久了,一天天的啥也不会,有两个臭钱就逮着人骂,上次还调戏我们的女学生呢,被她一脚踹出两米地!”
对方比划了一下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沈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眼,莫名就想起宁灵来,宁灵笑得开了,眼睛就彻底成了小月牙。
沈雾冲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,刚要走,对方又开口喊住他。
“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啊?”
沈雾一顿,转头说,“可能没有下回了。”
沈雾和高谨拐进了对面街的一家拉面馆,高谨一进门正好与店里的服务员对上了。
对方笑着说,“嘿!来啦,牛肉面两碗?”
高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对方这表情跟在学校食堂碰见他一样自然,就差接过他手里的饭卡去帮他打饭了。
高谨指了指后面进来的沈雾,扬声说,“三碗!”
高谨经常来这家拉面馆吃饭,他家的拉面都是手工面,卤牛肉的酱料也是用自己的秘方调制的,但沈雾是第一次过来。
面刚出炉还很烫,热气氤氲在旁边玻璃窗上,朦朦胧胧的,像清晨泛起的薄雾。
高谨早上就喝了一碗粥,这会儿已经饿得头昏眼花,他卷起面胡乱吹了吹,便哆嗦着嘴吃上了,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。
“好吃吧?我之前就跟你说了,这家的卤牛肉特别正宗,你还不信,吃一口麻麻辣辣……”
高谨突然猛地顿住。
操!七哥吃不了辣!
他一抬头就见沈雾皱着眉有些懵,嘴唇一圈全红了,他手忙脚乱地拿过一旁的大麦茶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快快快!喝水!”他边说边将杯子递到他嘴边,“我在这边吃的都是麻辣味的牛肉,刚忘记跟店员说你不吃辣了!好点没有?”
沈雾还没回答,高谨又风风火火地起身跑去前台,让店员再上一份不辣的牛肉面。
沈雾抽了纸巾将桌上方才溢出来的水擦干净,擦到一半,旁边的手机就响了一声,是宁灵发来的短信。
宁灵:你吃什么了!!!!!
沈雾一头雾水,还以为宁灵是问他中午吃什么,他对着桌面的牛肉面拍了一张照,发了过去。
宁灵张嘴在水龙头下漱了漱口,大概是时间到了,又麻又疼的感觉已经消失了。
她与沈雾之间的痛觉联系已经有段时间没连上了,没想到今天一来就来了个大的。
她原本开开心心地吃着饭,抬头正说话呢,嘴巴里突然跟塞了一把小辣椒一样辣得她魂飞魄散,一口饭全吐了出来。
宁灵按灭了手机,一脸头疼地转身走出厨房。
周燕一脸茫然地夹起菜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转头看着她,“不辣啊,我买的都是青椒,你怎么会被辣成那样?”
宁毅也有些担心,“你是不是人不舒服啊,头晕不晕?胃疼不疼?”
宁灵摆了摆手,干巴巴地笑着坐在餐椅上,“没事,我就是……我以为很辣呢哈哈哈……”
她面上笑着,心里将沈雾骂了七百八十遍。
沈雾对她的怨念一无所知,见宁灵没回正准备放下手机,手机顶端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。
备注是妈妈,但根据发送的一连串图片来看,拿手机的人应该是沈瑞。
沈瑞平时喜欢拍照片,但一般都是胡乱瞎拍,不是他凑很前的大脸自拍,就是图片模糊的风景图或人物图。
就现在这一连串图片而言,光前面几个沈雾就没看清是什么生物,全拉成了奇形怪状的线条,只有一个大致能看出是一张书桌。
虽然看不清,但沈雾还是将每张都点开看了一遍,然后给他发了个“摸头”的表情包。
沈瑞没有马上回复,他正想关了手机,脑袋里突然闪过什么,又重新点开了那张书桌的照片。
他两指按住屏幕放大,看到书桌的左上角的书籍上面有一个本子,是一个卷着边,微微泛黄的病历本。
即便图片模糊看不清就诊人,但沈雾知道,上面是他的名字。
又是这样。
还是这样。
即便他说过千万遍,即便他自己都放弃了,但他们还是瞒着他偷偷在寻求一切方法。
压垮一个普通家庭,只需要一个病人就够了,沈雾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,为自己,也为被自己压住的人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,又赶上国庆假期,商业街里很热闹,各处都挂着欢庆祖国64岁诞辰的横幅和小旗帜。
高谨跟他告别,快跑几步跳上了公交车,沈雾转身往左边的人行道走过去。
街道内侧有一排小栅栏,顶端都插着五星红旗,风一吹哗啦啦跟红色长绸一样。
沈雾从一个蹲着的小孩身边经过,过了会儿又退了回来。
沈雾蹲在他对面,指着他脚下的小旗帜,面无表情地问,“你父母没教过你,国旗不能踩吗?”
小孩斜他一眼,鞋尖蹭着旗帜用力擦了擦,“你谁啊!关你什么事啊!”
沈雾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子,稍稍使了使劲,对方就嗷嗷叫了起来,刚松开手,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沈雾冷着脸的时候特别能唬人,小孩子看起来也就六七岁,是个小胖墩,他迎上沈雾的视线,吓得脸都白了,刚准备起身逃走又被沈雾拉住了手臂。
“捡起来,拍干净再插回去。”沈雾指了指栅栏上的小圆筒说。
对方忙又蹲下照做,脸憋得通红,气鼓鼓又不敢反驳,等沈雾一松手他就跟利剑似得窜了出去,然后“哇”的一下崩溃大哭。
他边哭还边回头骂人,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句难以入耳的脏话。
沈雾心下感慨,可惜沈瑞这次有事没过来,不然他就抓着沈瑞的手揍他一顿。
小胖墩哭哭啼啼地跑了一段路,拐过弯,冲进了一个小区里,然后一把扑在了一个短发女人身上。
周围站着的几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,忙打电话通知其他人不用再找了。
小胖墩吸着鼻子,抽抽搭搭地说有个大哥哥要打他,女人一听当即沉下脸,怒气冲冲地扬言要去找人。“不是,舅妈你都没问清楚,你就去找人。”唐唐拉住她,低头问小胖墩,“他为什么打你啊?”
她这个表弟可不是普通小朋友,上蹿下跳,调皮捣蛋,撒谎机成精,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小鬼。她不信别人会无缘无故打他。
唐唐的舅妈闻言立马就不乐意了,“还能有什么原因?肯定是看他小欺负他啊!他就这么点大能做什么?”
唐唐暗自翻了个白眼。
心想能做的可多了,比如把她公仔的衣服剪了,然后畏罪潜逃,弄得大中午的所有人都得出动去找他。
但她刚因为这事在家闹了一场,惹的众人都尴尬,她也不想在这会儿再提起那糟心事,只盯着小胖墩看,逼问的态度溢于言表。
小胖墩看了看众人,见逃不过,只好叉着腰嚣张道:“我就算踩了国旗又怎样!关他什么事啊!他就上来拉我,我手都被拉疼了!”
他说着佯装又哭又闹地往他妈怀里扑,周围几个人脸色顿时一变,转过了头。
唐唐被气笑了,“你踩国旗?你……”
唐唐一顿,看了看她的舅妈,话锋一转,“没人告诉过你不能踩国旗吗?你们小学生天天升国旗奏国歌的……”
“好了!”
唐唐的舅妈突然大喊一声,抱着她的宝贝儿子背对着唐唐沉声道:“他才多大啊,他懂什么?不就一面旗子吗。”
唐唐妈妈吴云就在旁边,见状连忙扯了扯唐唐的袖子,低声说,“好了好了,都是亲戚,别弄得这么难看。”
“这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!”
这小鬼要不是她表弟,她还懒得多说呢!怎么做错事的人安然无事,反倒来指责她了?
唐唐心里又气又委屈,皮笑肉不笑道:“是,他才七岁呢!我七岁的时候也只会唱国歌!不过舅妈我跟你说啊,那可不是一面旗子这么简单,你现在还蹭着它的光放假几天呢!更何况,我可是为他好,不然以后他要是因为损毁国旗进去了,多丢人啊!”
唐唐踩着尾音直接转身走了。
舅妈顿时皱起眉,指着她的背影对吴云说,“这什么意思啊?怎么还咒人了?你女儿读书读成这样,以后靠什么赚钱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后半句跟喊起来似的,显然就是故意要让她听见。
唐唐听了一耳朵,边走边背对着她慢悠悠地喊了一声。
“靠素质呗!”
反正你没有。
唐唐拐进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,顿了顿又拿了一碗泡面,让收银员小姐姐帮忙泡了热水,就这么坐在高脚椅上吃完了一碗泡面。
全然是化悲愤为食欲。
她对着汤底拍了一张照,发到了“今天你学习了吗”的三人群里。
温念念最先跳出来,问唐唐是不是离家出走了,还让唐唐给个路线图,万一没人找她的时候,她和宁灵可以充当她最后抵御尴尬的支柱。
宁灵紧跟着回复。
宁灵:也不用路线图了,桌上那个宣传册一看就是她家门口的那家便利店。
温念念:那你这出走走得有点近啊,要不来我家?
宁灵:还是去我家吧!她家有学神,别一会儿双重打击
唐唐发了个麻木的表情包。
温念念却执着在这事上,反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直接艾特了宁灵。
温念念:为什么是去?你在外面?跟谁呢?
宁灵握着手机心下吃惊,这都能猜到!?
沈雾坐在她对面,掀起眼皮看她一眼,提醒道:“休息时间还剩三分钟。”
沈雾家书店的二楼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梨花白圆桌、几张椅子和一个单人的懒人沙发,以及铺在地上的灰色地毯。
但窗明几净,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,而且有个宽大的落地窗,采光特别好。
补课前他们就说好了,补课一小时,可以休息五分钟。
宁灵懒在沙发上,边按着手机回复,边低声说,“你要是答应我月考好好考,我不休息都行。”
沈雾一顿,没说话。
宁灵见缝插针,将视线从手机边沿扫过去,语气里带着恳求,“你就答应我呗!不然你那成绩多可惜啊,我都不明白,你为什么不愿意好好考试。”
她指了指沈雾刚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和英语卷子,“你这机构里的卷子都不简单,你既然都能做出来,学习能力肯定很强,我要有这能力,我都恨不得昭告天下……以及我的列祖列宗!”
而且她要是能数学考满分,那都不用她昭告,周燕都能拿着大喇叭租个三轮车去街上喊了。
本人育有一女,聪慧伶俐——
“……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好好考试?”沈雾问。
宁灵正看着唐唐回复的信息,想也没想就说,“我就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其实很厉害,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学无术,跟小混混似……”
宁灵顿了顿,立马有些懊恼,让你嘴快!
她匆匆抬头去看沈雾,沈雾一脸平静,看着倒不像生气。
宁灵抿了抿嘴,小声说,“你到底怎样才肯答应我啊?不然……就好好考数学和英语行不行?”
这俩是沈雾的强项。
宁灵的下巴支在手机顶上,一脸期待地看着沈雾。
沈雾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知如何拒绝,索性抽过放在课本底下的一本资料,以退为进。
“距离月考还剩四天的时间,你要是四天内能把它背完,我就答应你。”
那本资料有半个拇指宽,深棕色的页面只落着“文综知识汇总”几个大字。
宁灵一脸茫然,拿到手边翻了翻,“这什么啊?不是学校的吧?”
“机构内部整理的资料,给补习班同学的。”
“你假公济私啊?”宁灵笑他,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,她捏了捏资料的厚度,“这么厚,四天怎么可能背完!?”
沈雾一挑眉,缄默不言地低头做卷子。
宁灵无声地冲他呲牙咧嘴,再一低头看手机,温念念已经刷屏了,问她俩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。
宁灵忙放下资料在群里回复,但她们聊了半天都没见唐唐出来吱声。
温念念:不会真出事了吧?我打电话她没接
宁灵:那怎么办啊,我以为她开玩笑呢!
温念念:十分钟后她家便利店门口集合。
宁灵火急火燎地站起身收拾东西,“对不起啊,我有点事,我先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,是唐唐的信息——失踪人口回归了。
唐唐刚边乐边看群信息,一不小心就碰倒了一旁的矿泉水,她刚没拧好瓶盖这一碰顿时撒了一地水。
她又气又想笑,人倒霉的时候,真的跟撞邪了一样。
她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,最后才叹了口气去跟小姐姐拿拖把。
再拿起手机时,群里的信息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,她俩甚至都准备出门找人了。
唐唐想了想没将那些糟心的事告诉她们,只说是困了,赶着回家睡觉。
宁灵刚发了OK的表情包,视线就迎上了沈雾的目光。
她明明没有那种“不想补课,想逃跑”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沈雾一看,莫明就有点心虚。
她顿了顿又将课本和资料从书包里拿了出来。
“刚唐唐……”
沈雾看着她,满脸都写着“开始狡辩”四个字。
宁灵顿时把解释的话掐断了,泰然自若地坐了回去。
“……没事,我再坐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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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雾扯下护齿从擂台下来时,对面的男人还躺在地上喘息。
他巨大的啤酒肚顶着衣服起起伏伏,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,一个娇小的年轻女人,正跪在旁边替他扇风。
高谨走到沈雾身边,咬牙骂道:“自己要求打擂台赛,输了竟然还骂人,也不怕丢人现眼,操!什么垃圾玩意儿!”
沈雾没说话,汗津津地喘着气回到更衣室换衣服了。
拳馆内这种类型的客户,沈雾见多了,特别是那些家里有钱,爱逞强爱面子,但偏偏能力不行,又喜欢喊一大堆人来助威加油的富二代,最是麻烦。
你不但要教,还要会演。
不过这种一般都会事先跟陪练说好,陪练要不是手下留情,要不就开闸放水让人家赢。
换作平时,即便客户没有提前告知,沈雾也会慢慢陪着对方磨,不会速战速决。
但他今天赶时间,而且对方也确实太磨蹭,开打没半分钟就在一边嚯嚯哈哈嚯个没完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吊嗓子的。
很烦。
沈雾咬住手上绷带,偏头用力一扯,右手上的绷带当即散开转了一圈,慢慢脱落。
高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手没事吧?今天打得也太狠了。”沈雾那一拳挥过去时,高谨在底下顿时皱起眉,直到现在都没松。
他三两下帮沈雾拆了绷带,拉着他的手腕转了转,见没什么事才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得注意点力,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情况。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沈雾换好衣服,按亮了手机,没看见新的短信才将手机一把塞进裤兜里。
“你哪回都有数!我看你就跟庙里供奉的神佛一样,神机妙算着呢。”高谨嘲讽他。
沈雾也不生气,出门去前台签字,高谨先行一步出去等他。
前台的男生就是上次给他发过信息的人,对方一见沈雾就竖起大拇指。
“今天帅死了!”他压低声说,“我看那个中年油腻男不爽很久了,一天天的啥也不会,有两个臭钱就逮着人骂,上次还调戏我们的女学生呢,被她一脚踹出两米地!”
对方比划了一下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沈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眼,莫名就想起宁灵来,宁灵笑得开了,眼睛就彻底成了小月牙。
沈雾冲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,刚要走,对方又开口喊住他。
“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啊?”
沈雾一顿,转头说,“可能没有下回了。”
沈雾和高谨拐进了对面街的一家拉面馆,高谨一进门正好与店里的服务员对上了。
对方笑着说,“嘿!来啦,牛肉面两碗?”
高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对方这表情跟在学校食堂碰见他一样自然,就差接过他手里的饭卡去帮他打饭了。
高谨指了指后面进来的沈雾,扬声说,“三碗!”
高谨经常来这家拉面馆吃饭,他家的拉面都是手工面,卤牛肉的酱料也是用自己的秘方调制的,但沈雾是第一次过来。
面刚出炉还很烫,热气氤氲在旁边玻璃窗上,朦朦胧胧的,像清晨泛起的薄雾。
高谨早上就喝了一碗粥,这会儿已经饿得头昏眼花,他卷起面胡乱吹了吹,便哆嗦着嘴吃上了,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。
“好吃吧?我之前就跟你说了,这家的卤牛肉特别正宗,你还不信,吃一口麻麻辣辣……”
高谨突然猛地顿住。
操!七哥吃不了辣!
他一抬头就见沈雾皱着眉有些懵,嘴唇一圈全红了,他手忙脚乱地拿过一旁的大麦茶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快快快!喝水!”他边说边将杯子递到他嘴边,“我在这边吃的都是麻辣味的牛肉,刚忘记跟店员说你不吃辣了!好点没有?”
沈雾还没回答,高谨又风风火火地起身跑去前台,让店员再上一份不辣的牛肉面。
沈雾抽了纸巾将桌上方才溢出来的水擦干净,擦到一半,旁边的手机就响了一声,是宁灵发来的短信。
宁灵:你吃什么了!!!!!
沈雾一头雾水,还以为宁灵是问他中午吃什么,他对着桌面的牛肉面拍了一张照,发了过去。
宁灵张嘴在水龙头下漱了漱口,大概是时间到了,又麻又疼的感觉已经消失了。
她与沈雾之间的痛觉联系已经有段时间没连上了,没想到今天一来就来了个大的。
她原本开开心心地吃着饭,抬头正说话呢,嘴巴里突然跟塞了一把小辣椒一样辣得她魂飞魄散,一口饭全吐了出来。
宁灵按灭了手机,一脸头疼地转身走出厨房。
周燕一脸茫然地夹起菜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转头看着她,“不辣啊,我买的都是青椒,你怎么会被辣成那样?”
宁毅也有些担心,“你是不是人不舒服啊,头晕不晕?胃疼不疼?”
宁灵摆了摆手,干巴巴地笑着坐在餐椅上,“没事,我就是……我以为很辣呢哈哈哈……”
她面上笑着,心里将沈雾骂了七百八十遍。
沈雾对她的怨念一无所知,见宁灵没回正准备放下手机,手机顶端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。
备注是妈妈,但根据发送的一连串图片来看,拿手机的人应该是沈瑞。
沈瑞平时喜欢拍照片,但一般都是胡乱瞎拍,不是他凑很前的大脸自拍,就是图片模糊的风景图或人物图。
就现在这一连串图片而言,光前面几个沈雾就没看清是什么生物,全拉成了奇形怪状的线条,只有一个大致能看出是一张书桌。
虽然看不清,但沈雾还是将每张都点开看了一遍,然后给他发了个“摸头”的表情包。
沈瑞没有马上回复,他正想关了手机,脑袋里突然闪过什么,又重新点开了那张书桌的照片。
他两指按住屏幕放大,看到书桌的左上角的书籍上面有一个本子,是一个卷着边,微微泛黄的病历本。
即便图片模糊看不清就诊人,但沈雾知道,上面是他的名字。
又是这样。
还是这样。
即便他说过千万遍,即便他自己都放弃了,但他们还是瞒着他偷偷在寻求一切方法。
压垮一个普通家庭,只需要一个病人就够了,沈雾从没有这一刻这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,为自己,也为被自己压住的人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,又赶上国庆假期,商业街里很热闹,各处都挂着欢庆祖国64岁诞辰的横幅和小旗帜。
高谨跟他告别,快跑几步跳上了公交车,沈雾转身往左边的人行道走过去。
街道内侧有一排小栅栏,顶端都插着五星红旗,风一吹哗啦啦跟红色长绸一样。
沈雾从一个蹲着的小孩身边经过,过了会儿又退了回来。
沈雾蹲在他对面,指着他脚下的小旗帜,面无表情地问,“你父母没教过你,国旗不能踩吗?”
小孩斜他一眼,鞋尖蹭着旗帜用力擦了擦,“你谁啊!关你什么事啊!”
沈雾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子,稍稍使了使劲,对方就嗷嗷叫了起来,刚松开手,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沈雾冷着脸的时候特别能唬人,小孩子看起来也就六七岁,是个小胖墩,他迎上沈雾的视线,吓得脸都白了,刚准备起身逃走又被沈雾拉住了手臂。
“捡起来,拍干净再插回去。”沈雾指了指栅栏上的小圆筒说。
对方忙又蹲下照做,脸憋得通红,气鼓鼓又不敢反驳,等沈雾一松手他就跟利剑似得窜了出去,然后“哇”的一下崩溃大哭。
他边哭还边回头骂人,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句难以入耳的脏话。
沈雾心下感慨,可惜沈瑞这次有事没过来,不然他就抓着沈瑞的手揍他一顿。
小胖墩哭哭啼啼地跑了一段路,拐过弯,冲进了一个小区里,然后一把扑在了一个短发女人身上。
周围站着的几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,忙打电话通知其他人不用再找了。
小胖墩吸着鼻子,抽抽搭搭地说有个大哥哥要打他,女人一听当即沉下脸,怒气冲冲地扬言要去找人。“不是,舅妈你都没问清楚,你就去找人。”唐唐拉住她,低头问小胖墩,“他为什么打你啊?”
她这个表弟可不是普通小朋友,上蹿下跳,调皮捣蛋,撒谎机成精,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小鬼。她不信别人会无缘无故打他。
唐唐的舅妈闻言立马就不乐意了,“还能有什么原因?肯定是看他小欺负他啊!他就这么点大能做什么?”
唐唐暗自翻了个白眼。
心想能做的可多了,比如把她公仔的衣服剪了,然后畏罪潜逃,弄得大中午的所有人都得出动去找他。
但她刚因为这事在家闹了一场,惹的众人都尴尬,她也不想在这会儿再提起那糟心事,只盯着小胖墩看,逼问的态度溢于言表。
小胖墩看了看众人,见逃不过,只好叉着腰嚣张道:“我就算踩了国旗又怎样!关他什么事啊!他就上来拉我,我手都被拉疼了!”
他说着佯装又哭又闹地往他妈怀里扑,周围几个人脸色顿时一变,转过了头。
唐唐被气笑了,“你踩国旗?你……”
唐唐一顿,看了看她的舅妈,话锋一转,“没人告诉过你不能踩国旗吗?你们小学生天天升国旗奏国歌的……”
“好了!”
唐唐的舅妈突然大喊一声,抱着她的宝贝儿子背对着唐唐沉声道:“他才多大啊,他懂什么?不就一面旗子吗。”
唐唐妈妈吴云就在旁边,见状连忙扯了扯唐唐的袖子,低声说,“好了好了,都是亲戚,别弄得这么难看。”
“这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!”
这小鬼要不是她表弟,她还懒得多说呢!怎么做错事的人安然无事,反倒来指责她了?
唐唐心里又气又委屈,皮笑肉不笑道:“是,他才七岁呢!我七岁的时候也只会唱国歌!不过舅妈我跟你说啊,那可不是一面旗子这么简单,你现在还蹭着它的光放假几天呢!更何况,我可是为他好,不然以后他要是因为损毁国旗进去了,多丢人啊!”
唐唐踩着尾音直接转身走了。
舅妈顿时皱起眉,指着她的背影对吴云说,“这什么意思啊?怎么还咒人了?你女儿读书读成这样,以后靠什么赚钱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后半句跟喊起来似的,显然就是故意要让她听见。
唐唐听了一耳朵,边走边背对着她慢悠悠地喊了一声。
“靠素质呗!”
反正你没有。
唐唐拐进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,顿了顿又拿了一碗泡面,让收银员小姐姐帮忙泡了热水,就这么坐在高脚椅上吃完了一碗泡面。
全然是化悲愤为食欲。
她对着汤底拍了一张照,发到了“今天你学习了吗”的三人群里。
温念念最先跳出来,问唐唐是不是离家出走了,还让唐唐给个路线图,万一没人找她的时候,她和宁灵可以充当她最后抵御尴尬的支柱。
宁灵紧跟着回复。
宁灵:也不用路线图了,桌上那个宣传册一看就是她家门口的那家便利店。
温念念:那你这出走走得有点近啊,要不来我家?
宁灵:还是去我家吧!她家有学神,别一会儿双重打击
唐唐发了个麻木的表情包。
温念念却执着在这事上,反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直接艾特了宁灵。
温念念:为什么是去?你在外面?跟谁呢?
宁灵握着手机心下吃惊,这都能猜到!?
沈雾坐在她对面,掀起眼皮看她一眼,提醒道:“休息时间还剩三分钟。”
沈雾家书店的二楼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梨花白圆桌、几张椅子和一个单人的懒人沙发,以及铺在地上的灰色地毯。
但窗明几净,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,而且有个宽大的落地窗,采光特别好。
补课前他们就说好了,补课一小时,可以休息五分钟。
宁灵懒在沙发上,边按着手机回复,边低声说,“你要是答应我月考好好考,我不休息都行。”
沈雾一顿,没说话。
宁灵见缝插针,将视线从手机边沿扫过去,语气里带着恳求,“你就答应我呗!不然你那成绩多可惜啊,我都不明白,你为什么不愿意好好考试。”
她指了指沈雾刚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和英语卷子,“你这机构里的卷子都不简单,你既然都能做出来,学习能力肯定很强,我要有这能力,我都恨不得昭告天下……以及我的列祖列宗!”
而且她要是能数学考满分,那都不用她昭告,周燕都能拿着大喇叭租个三轮车去街上喊了。
本人育有一女,聪慧伶俐——
“……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好好考试?”沈雾问。
宁灵正看着唐唐回复的信息,想也没想就说,“我就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其实很厉害,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学无术,跟小混混似……”
宁灵顿了顿,立马有些懊恼,让你嘴快!
她匆匆抬头去看沈雾,沈雾一脸平静,看着倒不像生气。
宁灵抿了抿嘴,小声说,“你到底怎样才肯答应我啊?不然……就好好考数学和英语行不行?”
这俩是沈雾的强项。
宁灵的下巴支在手机顶上,一脸期待地看着沈雾。
沈雾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知如何拒绝,索性抽过放在课本底下的一本资料,以退为进。
“距离月考还剩四天的时间,你要是四天内能把它背完,我就答应你。”
那本资料有半个拇指宽,深棕色的页面只落着“文综知识汇总”几个大字。
宁灵一脸茫然,拿到手边翻了翻,“这什么啊?不是学校的吧?”
“机构内部整理的资料,给补习班同学的。”
“你假公济私啊?”宁灵笑他,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,她捏了捏资料的厚度,“这么厚,四天怎么可能背完!?”
沈雾一挑眉,缄默不言地低头做卷子。
宁灵无声地冲他呲牙咧嘴,再一低头看手机,温念念已经刷屏了,问她俩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。
宁灵忙放下资料在群里回复,但她们聊了半天都没见唐唐出来吱声。
温念念:不会真出事了吧?我打电话她没接
宁灵:那怎么办啊,我以为她开玩笑呢!
温念念:十分钟后她家便利店门口集合。
宁灵火急火燎地站起身收拾东西,“对不起啊,我有点事,我先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,是唐唐的信息——失踪人口回归了。
唐唐刚边乐边看群信息,一不小心就碰倒了一旁的矿泉水,她刚没拧好瓶盖这一碰顿时撒了一地水。
她又气又想笑,人倒霉的时候,真的跟撞邪了一样。
她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,最后才叹了口气去跟小姐姐拿拖把。
再拿起手机时,群里的信息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,她俩甚至都准备出门找人了。
唐唐想了想没将那些糟心的事告诉她们,只说是困了,赶着回家睡觉。
宁灵刚发了OK的表情包,视线就迎上了沈雾的目光。
她明明没有那种“不想补课,想逃跑”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沈雾一看,莫明就有点心虚。
她顿了顿又将课本和资料从书包里拿了出来。
“刚唐唐……”
沈雾看着她,满脸都写着“开始狡辩”四个字。
宁灵顿时把解释的话掐断了,泰然自若地坐了回去。
“……没事,我再坐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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