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第四十一章
吉祥请假那几天,文(7)班的同学前所未有的乖顺。
老郭拿着教案进教室时,一眼就看到了沈雾,但他视线很快就移开了,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为什么在这里之后就开始上课。
老郭虽然凶名在外,但在讲课这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,一开始没人敢提问题,后面他大概是发现了。
板着一张脸说,“只要你们遵守课堂纪律,我就不会骂人,有问题直接提,不用举手。”
马小跳颤巍巍地说,“老师,刚才那道题我没听懂。”
老郭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。
吉祥回来后,还跟班里同学说,他跟老郭沟通进度的时候,老郭还夸他们上课认真。
宁灵忽然发现人真得是很奇妙的生物,你总以为你已经看透他是什么样的人了,但下一秒他好像又有另一个模样。
这不免又让她想起周景宇。
她最后还是挨不过内心里的小小谴责,将那天柳阿姨试婚纱的事情告诉了他,她不懂周燕嘴里的明哲保身,也不会权衡利弊。
她只是觉得,她应该告诉他。
她和周景宇从小一起长大,分享过很多秘密和心事,她对他向来坦荡无疑,就该一辈子这样坦荡无疑,肆无忌惮。
但周景宇比她想象中的平静。
那天他刚从柳阿姨家里回来,他们一块窝在小区楼下荡秋千。
黑夜沉沉,暖黄色灯光圈着他们的身影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晃着秋千,忽然说,“挺好的。”
宁灵吓了一跳,以为他是气急之下昏了头,正绞尽脑汁要劝慰他,他忽然勾住手臂两边的绳子,往后一仰,转头看着她。
“灵子,我忽然想开了,我这么爱他们,应该让他们开心才对,而不是让我自己开心。”
宁灵一愣。
周景宇微微仰了仰头,月亮的光像落在他眼睛里一样,晃出一片波纹。
“我爸妈要是真没办法在一起,我就算硬把他们绑在一块,锁在一个屋子里,那我们也不是一家人,而且这种事小时候还能做,我这都十七岁了,会被笑话的……这样也好,就是不知道我妈要嫁给谁,靠不靠谱,万一被欺负了,我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那人,早知道小时候就学跆拳道了,学什么小提琴啊,当武器都碍事……哎,难怪我妈这阵子不太一样呢,连带着训我都训少了,原来是好事将近……”
宁灵心里突然很难受,比周景宇小时候打她一顿还疼,“鲸鱼,你小时候每回想哭都这……”
“嘘,”周景宇仰着头,笑了一声,“给哥点面子。”
宁灵看了看他,转过了头。
小区里有人在闲聊,他们靠坐在角落,地上的影子延伸进前面的花坛里。
他们小时候也这样坐在一块,但不知道何时便成了这样。
他们身量变高,世界变大,周围的建筑变小,需要面对的问题变多。
小时候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,但长大后她才发现,二并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成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。
不但不能做更多的事,反倒很多事都不能再做。
“周景宇。”宁灵垂头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叔叔阿姨就算不在一起了,他们也是爱你的,还有我爸和我妈,他们也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,你忘啦,每回过年发压岁钱我俩都是一样的,收到的礼物也是,我家的密码你也知道,去年你不还跟我们一块去了我外婆家……你不会没有家的,这世界上只要有爱你的人,就会有家,你……”
“宁灵,”周景宇忽然笑着说,“要不长大之后你嫁给我算了。”
宁灵一顿,到嘴的话全没了,她眨了眨眼,猛地转过头,“周景宇,你有病啊!”
“你自己听听你刚那段,是不是把我说的跟你家童养婿似的,我不娶你都说不过去。”周景宇忽然破涕为笑,亮出上排的小虎牙,他伸手揉了揉宁灵的脑袋,“你要说的,我都明白……你甚至不用说,我都明白。”
宁灵难得没有躲开他对于自己头发的蹂躏,只问了一句,“真没事?”
“嗯,虽然还是有点难过,但是这时候要是有人请我吃一顿火锅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滚!我爸妈没你这样的儿子!”
周景宇乐得不行,“逗你呢,不过我刚想起一件事,我书包好像忘我妈那了。”
“大哥!明天周一啊!你脑子怎么不忘!”宁灵立马站起身,“现在去拿?”
周景宇摇摇头,“不用,就几本书,明天去隔壁班借就行。”
宁灵想想也是,反正相邻两个班的科任老师基本相同,老师又没有分身术,课程安排总会岔开的。
宁灵坐回了秋千上。
周景转头看着她,忽然又收回视线。
“灵子。”
“干嘛?”
周景宇看着前方,冲她伸出手。
宁灵转头盯着他扫了两眼,勾嘴笑了笑,伸手往他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不用谢。
学生会的“我有话要说”活动在周一进行。
学生对于这种事情往往是最热衷的,就跟平时上课听知识点无精打采,一旦老师说起八卦就如梦初醒一样,学习以外的事情总是更吸引学生。
下课铃刚打响,走廊里便聚集了一群人,众人整齐划一地往栏杆上一趴,盯着广播室的方向张望。
马小跳甚至还往自己班里扫了一圈,细数少了谁。
这个时间点要是没有出现在教学楼,很大可能就是往广播室里去了。
今天的播音员是个女生,声音很甜也很好听,宁灵眼见着周围插科打诨的男生停下打闹,声音渐渐安静下来——除了沈雾。
沈雾是从一开始就很安静地靠在栏杆上玩手机游戏。
宁灵凑近看了一眼,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顶端正努力钓金子。
“黄金矿工啊,我以前也玩过,”宁灵指了指屏幕,“你为什么不钓这个大的?”
沈雾说,“太慢。”
“虽然收线收得慢,但它更值钱啊。”
“钱不用太多,”沈雾迅速钓完最后一块小金块,界面显示他达到金额数,进行下一关,“能过关就行。”
宁灵懵懵懂懂,总觉得他像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。
广播室那边已经开始了,第一个是投稿,由广播员代读,投稿肯定没有当事人喊话来的刺激,但或许是因为新鲜感,大家都听得很入神。
宁灵有一搭没一搭听着,投稿大概来自于高三的一位学姐,能够听出来她最近的学习压力很大,不仅大把大把掉头发,还总是睡不着。
高三前阵子刚举行百日誓师大会,是在学校的小礼堂举行的,那时候宁灵正在上历史课,历史老师正说道,陈汤给汉武帝上书,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,小礼堂里就响起一阵满怀激情的呐喊,因为太突然,当时全班人都笑了。
但现在想来那句“不获成功誓不还”与西汉名将那句“虽远必诛”正好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是抱着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广播声悠悠传来,“高三有句话,扛得住就得扛,扛不住也得往死里扛,可我真得觉得我扛不住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——”
对面的理科大楼忽然有人大喝一声。
“再坚持一下!别放弃——”
声音非常嘹亮,估计连播音员也听到了,因为她明显停顿了一下,随后才笑着往下念。
校园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,宁灵趴在栏杆上也跟着笑,但笑完之后忽然有些没着没落,就像你伸手抓了一把阳光里的尘埃,你以为你抓住了,但摊开手心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“沈雾,”宁灵将脑袋压在手肘上,趴着转头看他,“你说那位学姐,能听到吗?”
沈雾垂眼回望她,他眼皮上有浅浅的一道褶,眼尾往下一压,视线轻飘飘的,便显得有些孤傲。
但下一秒他的眼神便软了下来。“嗯,”沈雾的视线在她鼻子以下匆匆一扫又移开,“你这样趴着,下巴不疼?”
宁灵摇摇头,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消减了一点。
只要是沈雾说的,她都相信。
接下来的几个都是投稿,有吐槽食堂饭菜的,也有关于父母的,还有借机给朋友道歉的,虽然是匿名,但对方肯定一听就能明白。
第一个当事人喊话的是高一的一名男生,言辞凿凿地吐槽他的亲戚,说对方擅长鸡蛋里挑骨头,世界第一爱攀比高手,阴阳怪气第一名,以及不给一粒大米却爱计较你为什么吃这么多大米的好事之徒。
唐唐在一旁边听边点头,就差给他鼓掌了,“这简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啊!这是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!”
周围与她有同样感受的人不在少数,因为播音员刚念完,周围就稀稀拉拉的响起一阵掌声。
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投稿,在经历过喊话之后,众人明显对投稿的内容兴趣减半。
宁灵听了开头一段还觉得是追逐对方的脚步,努力学习的剧情,但后半段忽然峰回路转。
“我看过你在球场奔跑的样子,也看过你在冬天啃一支冰棍的模样。我听过你拉的小提琴曲,也听过你在广播台念的散文诗。我追逐过你在日光下的背影,也梦过你认真回望我的眼睛。我收藏你的声音,你的照片,我想着有朝一日,我也可以跟你站在一起……”
长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,过会儿大家才后知后觉往栏杆上一顿拍,闹得跟看演唱会一样
“我靠!告白啊!?”
“学生会这么猛的吗!这也敢念!”
“这是给谁告白啊,这么刺激!”
“唉唉唉!行政楼有老师出来吗!天下第一奇事啊!老郭竟然没有出来拦人!”
……
宁灵也是一愣,立马从趴着的动作改为站着,当初语文老师说,这场活动是学生会和老郭商讨之后才决定的……没想到老郭这么前卫呢,虽然没有直接告白,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,这压根就不是友谊天长地久的感情。
那些在校园里不能被听见的话,原来也能被听见。
不过……
宁灵若有所思,喃喃道:“球场?小提琴?散文诗?这该不会是……”
她刚有所怀疑,广播就念到了结尾,这个播音员依旧是个女生,声音很温柔,像安静的溪流。
“高二理(8)班的周景宇同学。”
“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。”
“我只想告诉你,这世界上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欣喜。”
“你可以永远占有这份欣喜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下一秒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尖叫。
宁灵这个人都兴奋了,恨不得现场连线周景宇,但不等她掏出手机,温念念和高谨就从长廊另一头跑了过来,他们一碰面,几乎异口同声。
宁灵:“周景宇呢!”
温念念:“周景宇呢!”
“嗯?他不是在班里吗?”宁灵一脸茫然。
“没找着人,一下课就不见了。”温念念难得这么激动,“刚你听到了吗!”
宁灵连连点头,“而且听起来对方已经默默观察很久了,不知道是谁,不过既然听过他拉小提琴起码是高一往上的,鲸鱼就高一文艺汇演那会儿被拉去表演过!是吧唐唐!”
唐唐像是没听清一样,盯着走廊外的一处风景出神。
“唐唐!”宁灵伸手碰了碰她,“想什么呢?”
唐唐猛地回过神,“啊,没有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,周景宇哪里去了,”高谨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他手机都没带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高谨话音一落,广播室忽然悠悠传出一道声音。
“咳,大家上午好啊!”
宁灵他们迅速抬头互看一眼,齐刷刷地将脑袋转了过去。
沈雾说,“是周景宇。”
这确实是周景宇的声音,周景宇向来人缘好,有不少人听出是他的声音,立马就沸腾了,特别是对面理科班,还有人开始吹口哨。
宁灵一脸目瞪口呆,“不是,他这是知道有人给他表白,专门去广播室回应呢?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高谨笑了一声,跟大家一块往栏杆上趴着,“他上节课还说课间要去打球来着,这会估计就是一时兴起。”
周景宇的声音听着有些尴尬,“我……哎,我要说什么来着……”
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回应恋情啊!!!!!”
宁灵一下被戳中,笑倒在沈雾身上。
广播室里的周景宇大概也想起这事了,开口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那什么,我来之前没想到有这个……刚那位同学,谢谢啊,谢谢你愿意把目光和时间浪费在我身上。但我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,不值得你这么浪费……当然你如果愿意,你也可以告诉我,你是谁,我下回请你吃冰棍,到时候我们就能站在一块了。”
这话说得就很巧妙了。
站在一块吃冰棍是所有同学之间都能做得事,而且看似轻描淡写地婉拒,但其实也给对方留足了面子。
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,但你不用躲藏,也不用追逐,我就在这里,我们从来都是平等的。
“周景宇虽然平时不着调,但是关键时刻还挺暖啊。”温念念有些感慨。
大家全笑着没说话。
教学楼里响起一顿震耳欲聋的掌声。
“好!小鲸鱼牛逼——”
“这人其实是我!”这句听着像是许竟意的声音,“哥哥请我吃冰棍——”
校园里顿时又一通笑。
周景宇清了清嗓子,“说正事啊,再不说一会上课了,哦,刚也是正事,我这第二回……我其实也没打算来,就是刚才脑袋一热就来了……我从小跟我爸相处的比较多,虽然跟我妈感情也好,但要是写作文吧,‘我的爸爸’就会比‘我的妈妈’好写一些。不是因为我更爱我爸,是我觉得我在我妈心里不是一个‘合格’的儿子……”
“其实她今天也听不到,我说了也白说……”
宁灵听到这立马掏出了手机,找录音的图标,“那可不能让你白说……”
宁灵刚低头找着,唐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等会啊!”她一脸震惊地往楼下一指,“那是不是鲸鱼的妈妈啊,还是我看错了?”
他们一排人顿时往楼下望去,行政楼前面的小喷泉旁正站着一个人,身披一件墨绿色风衣,挽着头发,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书包。
她原本正往理科教学楼走,这会忽然听到广播里的声音,仰头看着行政楼的方向,顿在原地像是被震住了。
宁灵眯了眯眼,那个黑色带银边的书包就是周景宇的。
“还真是!”宁灵忽然有些慌,“柳阿姨估计是来给鲸鱼送书包的,他书包昨晚落她家了,我要不要下去……”
“不用,”沈雾说,“先听着吧。”
宁灵顿了会儿,想想也是,这不比录音强啊。
周景宇估计也紧张,断断续续的,说完一句就停一下。
“……你跟我爸结婚那会儿,我还没出生,所以没能亲眼见你穿婚纱,这回总算能够见着了,虽然新郎不是老周了……我以前总盼着你跟老周复合,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,但我现在想清楚了,你的快乐比我的愿望更重要。”
“从小到大,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合格,没能成为学霸,没能成为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,也没能在小提琴上有什么造诣……那我今天就合格一回,我再也不强迫你和爸在一块了……你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吧。”
“有两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,第一件事,我其实不喜欢小提琴,是因为你喜欢,我才去学的,但我没后悔过。”
校园里安安静静,趴在栏杆上的人都各有心思,大家不约而同缄默不语。
初夏的日光明媚耀眼,它蓬勃了所有的梦想与渴望,也晒软了所有的固执与不安。
周景宇不知道他最想被倾听的人就站在楼下,她仰望着他,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角落与距离。
广播室里的麦克风,忽而又响起,低哑又轻缓,像夏日里藏匿起来的虫鸣。
“另一件事,你说让我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,我怕我没有这个本事,但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……我这辈子会做一个爱你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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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祥请假那几天,文(7)班的同学前所未有的乖顺。
老郭拿着教案进教室时,一眼就看到了沈雾,但他视线很快就移开了,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为什么在这里之后就开始上课。
老郭虽然凶名在外,但在讲课这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,一开始没人敢提问题,后面他大概是发现了。
板着一张脸说,“只要你们遵守课堂纪律,我就不会骂人,有问题直接提,不用举手。”
马小跳颤巍巍地说,“老师,刚才那道题我没听懂。”
老郭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。
吉祥回来后,还跟班里同学说,他跟老郭沟通进度的时候,老郭还夸他们上课认真。
宁灵忽然发现人真得是很奇妙的生物,你总以为你已经看透他是什么样的人了,但下一秒他好像又有另一个模样。
这不免又让她想起周景宇。
她最后还是挨不过内心里的小小谴责,将那天柳阿姨试婚纱的事情告诉了他,她不懂周燕嘴里的明哲保身,也不会权衡利弊。
她只是觉得,她应该告诉他。
她和周景宇从小一起长大,分享过很多秘密和心事,她对他向来坦荡无疑,就该一辈子这样坦荡无疑,肆无忌惮。
但周景宇比她想象中的平静。
那天他刚从柳阿姨家里回来,他们一块窝在小区楼下荡秋千。
黑夜沉沉,暖黄色灯光圈着他们的身影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晃着秋千,忽然说,“挺好的。”
宁灵吓了一跳,以为他是气急之下昏了头,正绞尽脑汁要劝慰他,他忽然勾住手臂两边的绳子,往后一仰,转头看着她。
“灵子,我忽然想开了,我这么爱他们,应该让他们开心才对,而不是让我自己开心。”
宁灵一愣。
周景宇微微仰了仰头,月亮的光像落在他眼睛里一样,晃出一片波纹。
“我爸妈要是真没办法在一起,我就算硬把他们绑在一块,锁在一个屋子里,那我们也不是一家人,而且这种事小时候还能做,我这都十七岁了,会被笑话的……这样也好,就是不知道我妈要嫁给谁,靠不靠谱,万一被欺负了,我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那人,早知道小时候就学跆拳道了,学什么小提琴啊,当武器都碍事……哎,难怪我妈这阵子不太一样呢,连带着训我都训少了,原来是好事将近……”
宁灵心里突然很难受,比周景宇小时候打她一顿还疼,“鲸鱼,你小时候每回想哭都这……”
“嘘,”周景宇仰着头,笑了一声,“给哥点面子。”
宁灵看了看他,转过了头。
小区里有人在闲聊,他们靠坐在角落,地上的影子延伸进前面的花坛里。
他们小时候也这样坐在一块,但不知道何时便成了这样。
他们身量变高,世界变大,周围的建筑变小,需要面对的问题变多。
小时候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,但长大后她才发现,二并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成长怎么会是这样的呢。
不但不能做更多的事,反倒很多事都不能再做。
“周景宇。”宁灵垂头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叔叔阿姨就算不在一起了,他们也是爱你的,还有我爸和我妈,他们也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,你忘啦,每回过年发压岁钱我俩都是一样的,收到的礼物也是,我家的密码你也知道,去年你不还跟我们一块去了我外婆家……你不会没有家的,这世界上只要有爱你的人,就会有家,你……”
“宁灵,”周景宇忽然笑着说,“要不长大之后你嫁给我算了。”
宁灵一顿,到嘴的话全没了,她眨了眨眼,猛地转过头,“周景宇,你有病啊!”
“你自己听听你刚那段,是不是把我说的跟你家童养婿似的,我不娶你都说不过去。”周景宇忽然破涕为笑,亮出上排的小虎牙,他伸手揉了揉宁灵的脑袋,“你要说的,我都明白……你甚至不用说,我都明白。”
宁灵难得没有躲开他对于自己头发的蹂躏,只问了一句,“真没事?”
“嗯,虽然还是有点难过,但是这时候要是有人请我吃一顿火锅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滚!我爸妈没你这样的儿子!”
周景宇乐得不行,“逗你呢,不过我刚想起一件事,我书包好像忘我妈那了。”
“大哥!明天周一啊!你脑子怎么不忘!”宁灵立马站起身,“现在去拿?”
周景宇摇摇头,“不用,就几本书,明天去隔壁班借就行。”
宁灵想想也是,反正相邻两个班的科任老师基本相同,老师又没有分身术,课程安排总会岔开的。
宁灵坐回了秋千上。
周景转头看着她,忽然又收回视线。
“灵子。”
“干嘛?”
周景宇看着前方,冲她伸出手。
宁灵转头盯着他扫了两眼,勾嘴笑了笑,伸手往他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不用谢。
学生会的“我有话要说”活动在周一进行。
学生对于这种事情往往是最热衷的,就跟平时上课听知识点无精打采,一旦老师说起八卦就如梦初醒一样,学习以外的事情总是更吸引学生。
下课铃刚打响,走廊里便聚集了一群人,众人整齐划一地往栏杆上一趴,盯着广播室的方向张望。
马小跳甚至还往自己班里扫了一圈,细数少了谁。
这个时间点要是没有出现在教学楼,很大可能就是往广播室里去了。
今天的播音员是个女生,声音很甜也很好听,宁灵眼见着周围插科打诨的男生停下打闹,声音渐渐安静下来——除了沈雾。
沈雾是从一开始就很安静地靠在栏杆上玩手机游戏。
宁灵凑近看了一眼,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顶端正努力钓金子。
“黄金矿工啊,我以前也玩过,”宁灵指了指屏幕,“你为什么不钓这个大的?”
沈雾说,“太慢。”
“虽然收线收得慢,但它更值钱啊。”
“钱不用太多,”沈雾迅速钓完最后一块小金块,界面显示他达到金额数,进行下一关,“能过关就行。”
宁灵懵懵懂懂,总觉得他像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。
广播室那边已经开始了,第一个是投稿,由广播员代读,投稿肯定没有当事人喊话来的刺激,但或许是因为新鲜感,大家都听得很入神。
宁灵有一搭没一搭听着,投稿大概来自于高三的一位学姐,能够听出来她最近的学习压力很大,不仅大把大把掉头发,还总是睡不着。
高三前阵子刚举行百日誓师大会,是在学校的小礼堂举行的,那时候宁灵正在上历史课,历史老师正说道,陈汤给汉武帝上书,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,小礼堂里就响起一阵满怀激情的呐喊,因为太突然,当时全班人都笑了。
但现在想来那句“不获成功誓不还”与西汉名将那句“虽远必诛”正好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是抱着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广播声悠悠传来,“高三有句话,扛得住就得扛,扛不住也得往死里扛,可我真得觉得我扛不住了……”
“你可以——”
对面的理科大楼忽然有人大喝一声。
“再坚持一下!别放弃——”
声音非常嘹亮,估计连播音员也听到了,因为她明显停顿了一下,随后才笑着往下念。
校园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,宁灵趴在栏杆上也跟着笑,但笑完之后忽然有些没着没落,就像你伸手抓了一把阳光里的尘埃,你以为你抓住了,但摊开手心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“沈雾,”宁灵将脑袋压在手肘上,趴着转头看他,“你说那位学姐,能听到吗?”
沈雾垂眼回望她,他眼皮上有浅浅的一道褶,眼尾往下一压,视线轻飘飘的,便显得有些孤傲。
但下一秒他的眼神便软了下来。“嗯,”沈雾的视线在她鼻子以下匆匆一扫又移开,“你这样趴着,下巴不疼?”
宁灵摇摇头,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消减了一点。
只要是沈雾说的,她都相信。
接下来的几个都是投稿,有吐槽食堂饭菜的,也有关于父母的,还有借机给朋友道歉的,虽然是匿名,但对方肯定一听就能明白。
第一个当事人喊话的是高一的一名男生,言辞凿凿地吐槽他的亲戚,说对方擅长鸡蛋里挑骨头,世界第一爱攀比高手,阴阳怪气第一名,以及不给一粒大米却爱计较你为什么吃这么多大米的好事之徒。
唐唐在一旁边听边点头,就差给他鼓掌了,“这简直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啊!这是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了!”
周围与她有同样感受的人不在少数,因为播音员刚念完,周围就稀稀拉拉的响起一阵掌声。
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投稿,在经历过喊话之后,众人明显对投稿的内容兴趣减半。
宁灵听了开头一段还觉得是追逐对方的脚步,努力学习的剧情,但后半段忽然峰回路转。
“我看过你在球场奔跑的样子,也看过你在冬天啃一支冰棍的模样。我听过你拉的小提琴曲,也听过你在广播台念的散文诗。我追逐过你在日光下的背影,也梦过你认真回望我的眼睛。我收藏你的声音,你的照片,我想着有朝一日,我也可以跟你站在一起……”
长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,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,过会儿大家才后知后觉往栏杆上一顿拍,闹得跟看演唱会一样
“我靠!告白啊!?”
“学生会这么猛的吗!这也敢念!”
“这是给谁告白啊,这么刺激!”
“唉唉唉!行政楼有老师出来吗!天下第一奇事啊!老郭竟然没有出来拦人!”
……
宁灵也是一愣,立马从趴着的动作改为站着,当初语文老师说,这场活动是学生会和老郭商讨之后才决定的……没想到老郭这么前卫呢,虽然没有直接告白,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,这压根就不是友谊天长地久的感情。
那些在校园里不能被听见的话,原来也能被听见。
不过……
宁灵若有所思,喃喃道:“球场?小提琴?散文诗?这该不会是……”
她刚有所怀疑,广播就念到了结尾,这个播音员依旧是个女生,声音很温柔,像安静的溪流。
“高二理(8)班的周景宇同学。”
“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。”
“我只想告诉你,这世界上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欣喜。”
“你可以永远占有这份欣喜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下一秒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尖叫。
宁灵这个人都兴奋了,恨不得现场连线周景宇,但不等她掏出手机,温念念和高谨就从长廊另一头跑了过来,他们一碰面,几乎异口同声。
宁灵:“周景宇呢!”
温念念:“周景宇呢!”
“嗯?他不是在班里吗?”宁灵一脸茫然。
“没找着人,一下课就不见了。”温念念难得这么激动,“刚你听到了吗!”
宁灵连连点头,“而且听起来对方已经默默观察很久了,不知道是谁,不过既然听过他拉小提琴起码是高一往上的,鲸鱼就高一文艺汇演那会儿被拉去表演过!是吧唐唐!”
唐唐像是没听清一样,盯着走廊外的一处风景出神。
“唐唐!”宁灵伸手碰了碰她,“想什么呢?”
唐唐猛地回过神,“啊,没有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,周景宇哪里去了,”高谨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他手机都没带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高谨话音一落,广播室忽然悠悠传出一道声音。
“咳,大家上午好啊!”
宁灵他们迅速抬头互看一眼,齐刷刷地将脑袋转了过去。
沈雾说,“是周景宇。”
这确实是周景宇的声音,周景宇向来人缘好,有不少人听出是他的声音,立马就沸腾了,特别是对面理科班,还有人开始吹口哨。
宁灵一脸目瞪口呆,“不是,他这是知道有人给他表白,专门去广播室回应呢?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高谨笑了一声,跟大家一块往栏杆上趴着,“他上节课还说课间要去打球来着,这会估计就是一时兴起。”
周景宇的声音听着有些尴尬,“我……哎,我要说什么来着……”
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回应恋情啊!!!!!”
宁灵一下被戳中,笑倒在沈雾身上。
广播室里的周景宇大概也想起这事了,开口的声音有些紧。
“那什么,我来之前没想到有这个……刚那位同学,谢谢啊,谢谢你愿意把目光和时间浪费在我身上。但我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,不值得你这么浪费……当然你如果愿意,你也可以告诉我,你是谁,我下回请你吃冰棍,到时候我们就能站在一块了。”
这话说得就很巧妙了。
站在一块吃冰棍是所有同学之间都能做得事,而且看似轻描淡写地婉拒,但其实也给对方留足了面子。
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,但你不用躲藏,也不用追逐,我就在这里,我们从来都是平等的。
“周景宇虽然平时不着调,但是关键时刻还挺暖啊。”温念念有些感慨。
大家全笑着没说话。
教学楼里响起一顿震耳欲聋的掌声。
“好!小鲸鱼牛逼——”
“这人其实是我!”这句听着像是许竟意的声音,“哥哥请我吃冰棍——”
校园里顿时又一通笑。
周景宇清了清嗓子,“说正事啊,再不说一会上课了,哦,刚也是正事,我这第二回……我其实也没打算来,就是刚才脑袋一热就来了……我从小跟我爸相处的比较多,虽然跟我妈感情也好,但要是写作文吧,‘我的爸爸’就会比‘我的妈妈’好写一些。不是因为我更爱我爸,是我觉得我在我妈心里不是一个‘合格’的儿子……”
“其实她今天也听不到,我说了也白说……”
宁灵听到这立马掏出了手机,找录音的图标,“那可不能让你白说……”
宁灵刚低头找着,唐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等会啊!”她一脸震惊地往楼下一指,“那是不是鲸鱼的妈妈啊,还是我看错了?”
他们一排人顿时往楼下望去,行政楼前面的小喷泉旁正站着一个人,身披一件墨绿色风衣,挽着头发,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书包。
她原本正往理科教学楼走,这会忽然听到广播里的声音,仰头看着行政楼的方向,顿在原地像是被震住了。
宁灵眯了眯眼,那个黑色带银边的书包就是周景宇的。
“还真是!”宁灵忽然有些慌,“柳阿姨估计是来给鲸鱼送书包的,他书包昨晚落她家了,我要不要下去……”
“不用,”沈雾说,“先听着吧。”
宁灵顿了会儿,想想也是,这不比录音强啊。
周景宇估计也紧张,断断续续的,说完一句就停一下。
“……你跟我爸结婚那会儿,我还没出生,所以没能亲眼见你穿婚纱,这回总算能够见着了,虽然新郎不是老周了……我以前总盼着你跟老周复合,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,但我现在想清楚了,你的快乐比我的愿望更重要。”
“从小到大,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合格,没能成为学霸,没能成为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,也没能在小提琴上有什么造诣……那我今天就合格一回,我再也不强迫你和爸在一块了……你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吧。”
“有两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,第一件事,我其实不喜欢小提琴,是因为你喜欢,我才去学的,但我没后悔过。”
校园里安安静静,趴在栏杆上的人都各有心思,大家不约而同缄默不语。
初夏的日光明媚耀眼,它蓬勃了所有的梦想与渴望,也晒软了所有的固执与不安。
周景宇不知道他最想被倾听的人就站在楼下,她仰望着他,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角落与距离。
广播室里的麦克风,忽而又响起,低哑又轻缓,像夏日里藏匿起来的虫鸣。
“另一件事,你说让我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,我怕我没有这个本事,但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……我这辈子会做一个爱你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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