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第四十三章
宁灵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,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秘密,她行动比脑子跑得还快。
放学时,她和温念念直接将唐唐堵在了行政楼的天台。
唐唐一头雾水地笑着看她们,“干嘛呢,这么杀气腾腾的。”
宁灵和温念念对视了一眼,清了清嗓子开口问,“那封信是你写的吧?”
“什么信?”
“那天广播里念的那封信,就是跟鲸鱼表白……”
宁灵话还没说完,唐唐靠在栏杆上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全红了。
宁灵认识她这么久,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脸红成这样,连耳朵都通红一片。
“那个……”唐唐从栏杆上直起身,视线像是找不到落脚点,一会看她们一会又看地面。
然后宁灵就看见她开始发抖的手指。
温念念一把抓住她的手搓了搓,有些好笑道:“你跟我们慌什么啊,你喜欢周景宇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”
宁灵本来还有点紧张,毕竟这事不是唐唐自己告诉她的,是她偷偷发现的,她就有一种窥探了别人秘密的愧疚感,但是温念念这话一说,她忽然豁然开朗。
“对啊,我们也就是没想到你会写那么一封信,你本来平时对鲸鱼就挺不一样的。”宁灵笑了笑说,“只不过我们猜测你喜欢他,跟你告诉我们你喜欢他的感受是不一样的,所以我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。”
唐唐悬起的心又落了下来,只是脸依旧有些红。
“你们怎么发现的啊?”
宁灵:“脑子多转一会就发现了,也就是当时我们被鲸鱼的喊话困住了,不然当场就能把你抓住。”
唐唐把后背重新压在栏杆上,但下一秒忽然又猛地一下凑宁灵眼前,一脸紧张地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们没告诉周景宇吧!?”
“没啊,”宁灵眨眨眼,显示是曲解了她的意思,“你需要吗?”
“不需要不需要!你们千万别说啊!”唐唐松开手,如临大敌,“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,没有第四个!”
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告诉周景宇,那封信也就是她一时冲动,匣子里装着太多东西了,她就像往外倒一倒。
在教室走廊那会儿,她一颗心全陷在“万一被发现怎么办”的恐慌里,宁灵要是当时问她一句,她肯定不打自招,暴露无遗。
温念念趴在她旁边的栏杆上,天台的风有点大,她不得不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,“你干嘛怕他发现?”
宁灵跟她一块冲外面趴着,迅速接了一句,“我跟你说,周景宇这人你要不当面告诉他,他都不会发现你那点小心思,他就是个榆木脑袋!”
唐唐转过身压在栏杆上,有些泄气道:“……他喜欢的人又不是我。”
寂静。
宁灵和温念念猛地偏头,看着她,“他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!?”
唐唐看着宁灵没说话。
宁灵歪着头,催促道:“说啊。”
但她刚说完就意识到唐唐的意思。
她脸色一变,一脸“你是不是脑子里在下雨”的表情,“你该不会以为他喜欢我吧?”
唐唐点点头,“难道不是?”
“是你个头!”宁灵都被气笑了,抬手指着楼下,“我跟周景宇怎么可能,我俩就是兄妹!你懂吗!我哥怎么可能喜欢我!他要是喜欢我,我就从这里跳下去!”
唐唐大概是被她言辞震慑住了,愣着好一会没说话。
温念念将飘出去的思绪快速抓了回来,在冷场之前搭腔了一句,“……不至于。”
“你要不信,我现在直接给周景宇打电话……”宁灵说着就掏出了手机。
唐唐立马拉住她,“我信!我信!我信!”
“我跟你说,周景宇就没有喜欢的人,而且他这人吧,在这方面特别迟钝,”宁灵想了想,一脸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得自己站到他面前,他才会看见,才会相信。”
唐唐垂下眼,叹了口气,“……等我哪天勇气攒够了再说吧。”
走出行政楼后,宁灵依旧沉浸在唐唐那个荒谬地猜测里,想一会就伸手给唐唐一个锁喉,唐唐实在没辙只好笑着躲在温念念身后
温念念:“别闹啊,一会摔了。”
“你让灵子别抓我!”唐唐刚笑着一仰,下一秒就被宁灵抓住了。
温念念刚偏了偏身躲开战场,忽然扫见校门口停着一亮黑色轿车,车门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对方在看见她的一瞬间,抬脚往这边走了过来。
宁灵也看见了,停下动作问,“这人谁啊?”
温念念顿了顿,说,“我妈的助理。”
温念念按开手机看了一圈又关上了。
温雯没有给她发过任何信息,在此之前也没有透露过她要回家的意思,她上次回家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,算算时间,这时候回来也很正常。
只是……
温念念靠在椅背上,转头看向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,总觉得有些不安,胸膛像闷着一口气一样,无法消散又吞吐不得。
黑色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,西装男人冲她笑了笑,转头就将车开走了。
温念念停在家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,想了想将书包里的手机拿了出来,她按下家里的密码,一边推开门,一边将手里的信息发了出来。
祁爻没有马上回信息,估计还在上课,十四中下课时间向来比实中还要晚。
温念念将门关上了,转身时她才看见鞋柜上的暗红色方格包。
温雯有一个习惯,她认为所以的物品都应该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,就像这个包包不应该放在鞋柜上一样,一定是有什么事打乱了她的习惯。
温念念收回视线,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抓在了手里,往客厅里走过去。
温雯正对着她坐在沙发上,垂头按着晴明穴,空气里像凝固着一团气,无形的压在了这座房子里。
温念念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,她隐隐察觉到不对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妈。”温念念走了过去,“怎么突然……”
她的目光扫见桌上的瓶子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像是寒冬里突然倾覆而下的一场瓢泼大雨,她猝不及防就被淋了一身。
“是什么?”温雯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温念念,她冲瓶子抬了抬下颌,一脸平静道:“问你话呢?”
温念念抓紧手里的书包,声音接近颤抖,“……就是我折的星星。”
“星星?”
温雯像是恍然大悟,指着玻璃瓶说,“跟学习无关的事就别浪费时间了,扔了吧。”
温念念站着没动,过会儿才小声说,“我不想扔。”
“是不想扔还是舍不得扔?”
温雯要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,就不会问这一句了。
温念念咬住唇,没吭声。
“你这个年纪不懂事很正常,小女孩的心思本就飘忽不定,这几年我确实太忙了,但我没空在江州看着你,”温雯抽了张纸握在手里擦了擦,像是随口一提,“下学期转学吧,我那边有个私立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
温雯一顿。
温念念抬头看着她,“我在这边上学上得好好,我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那是好好上学吗!”温雯将纸团往垃圾桶里一扔,声音一抬,“温念念,我从小到大是怎么教你的?你如果没能力自己解决问题,你就不要给我犯错,你书都读哪去了!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……”
“我做什么不该做的了,”温念念眼圈一红,“我不过就是喜欢……”
“闭嘴!”温雯忽然拿起瓶子往地上一砸,“你不要脸,我还要脸!”
温念念猛地一抖。
像是悬在半空的庞然大物,轰然落在她头上。
玻璃砸在地上,弹起的一瞬间便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,彩色的星星散了一地,有一颗还滚到她脚边。
那些她一遍又一遍写在上面的名字,那些她藏在黑暗中从未被发现的秘密,在日光下被一刀碾成了粉末。
她的心成了一块明晃晃的靶子。
“温念念,你就算不想转学也得给我转,”温雯指着她,“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,后面的学也别上了!”
温雯喘着气,眉间紧皱,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态,想发火又不得不平静,只能按耐不住地来回走,像是在着急的想办法。
“对,现在就走,出了这个门,你就把你不该有的心思全给我掐死了……”
“我说了,”温念念看着她,所有的害怕和恐惧忽然成了一团火,“我不转学!为什么你总是自作主张!你随意进我的房间!你随意翻看我的东西!你不觉得有错吗!?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说呢!从小到大你有过一回耐心听我说话吗!我就不明白!我做错什么了!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!”
“温念念!”温雯气得脸色发白,“你让我听你说什么!听你那些龌龊又令人生恶的心思吗!”
“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,我怎么就恶心了!”
温雯猛地凑到她眼前,几乎咬牙切齿,“可你不应该喜欢他!你们住在一个房子里!你们是一家人!”
“不是!”温念念眼角滚下的泪砸在地上,她声音一抖,“他姓祁,我姓温,我们不是!”
“你敢这么跟他说!?”
温念念猛地僵住。
“你敢告诉他吗!”温雯说,“如果他知道你的心思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会怎么想……
祁爻如果知道,他每天面对的人,对他抱有这样难以启齿的心思……
温念念忽然遍体生寒,像是在须臾之间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。
是身披铠甲的勇士,还是手无寸铁的庸人,不过是一念之间。
祁爻是她的一念之间。温雯见她没说话,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女儿她最清楚了,越是庞然大物越是挡不住她,能绊住她的,往往是她怀里的鳞毛凤角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心思。
温雯放缓了声音,“趁他还不知道,你就应该离得远远的……妈妈其实也不想这样,但你没办法保证,你不会露出任何马脚对吗?所以你们不能再待在一块,总得有个人要走。”
温念念垂下眼,没说话。
温雯知道她这是动摇了,其实本不用这么着急,祁爻这会上高三,暑假一过,他就会离开江州去上大学。
但是……
温雯一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字条,感觉心里跟吞了一把苍蝇一样恶心,一旦被发现,这就将是丑闻,是笑话,她不允许她的人生有这样的事情出现,她一刻都不能放任。
反正小女孩的感情又值几个钱呢,砸碎了也没什么好疼的。
“我这几天都在家里,你自己准备一下,其他的我会想办法。”温雯扫了一眼地板,匆匆收回视线,“这些东西,你一会自己收拾掉吧。”
温念念一直呆站着没动,也没吭声,直到温雯离开时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声响,她才像是有所反应。
她顿了顿蹲下身,地板上全是碎片和她亲手折的星星,有些散开了露出一星半点的黑色字迹。
橘子可以吃,但橘子味的东西他不吃。
要是能跟他上同一个大学就好了。
听说十四中有篮球赛,想去看,但他没邀请我。
我们从没有拍过合照。
祁爻如果没那么聪明就好了。
祁爻会有喜欢的人吗。
祁爻。
祁爻。
……
温念念将它们一一捡起,可太多了,有些还滚进了角落里,无论怎么找都找不齐。
她原本以为她的喜欢,和所有人的喜欢都是一样的。
原来不一样。
唐唐可以说,宁灵也可以说,但她不可以。
她的喜欢藏在黑漆漆的匣子里。
它是隐晦的热烈,是暗无天日的欣喜。
“怎么办啊……”
温念念像是茫然又像是无助,最后才低头将脑袋压在膝盖上。
周围寂静空荡,只剩下微弱的,压抑的哭声。
温雯的助理曾经评价温雯是,谈判桌上不露声色又杀伐果断的猎人。
温念念领悟不到,她只觉得她妈妈是个很擅长掩饰自己的人,前一天刚冲她大发雷霆。今天就能温柔和善地给她夹菜,她的动作太熟稔,仿佛每一天皆是如此。
温念念这两天精神都不太好,被宁灵她们追着询问原因,她答不上来只好拿学习压力太大搪塞过去。
宁灵立马就拿上次往广播台投稿的学姐来说事,让她千万保重身体,不然下回吃火锅不喊她一块了。
温念念那会儿才发现,她其实是舍不得的。
舍不得江州,舍不得江州里的人。
正在她苦恼怎么跟宁灵他们说起转学的事,温雯忽然告诉她,祁爻要去北京了。
“保送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,我去不去学校也无所谓了。”祁爻打开衣柜将一件外套往床上一扔,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听说北京的气候也不怎么样,就当是提前去适应。”
祁爻盯着衣柜又扫了一圈,他原本就不是会收拾行李的人,这会盯着还空着大半的行李箱简直一筹莫展。
他余光瞥见温念念愣在房门边,忽而一笑,坐在床上冲她招了招手。
温念念犹豫了一会儿,走了进去。
祁爻指着一旁立着的书架,“里面有一些资料和卷子还有点用,你之后可以看看,其他一些书啊,乐高啊,你要喜欢也可以拿去。”
温念念转头看了一眼,祁爻从小就喜欢乐高,除了书架上的那些,有些还完好无损的放在书房里,他房间的几个乐高都是他最喜欢的,拿回来那天,他就将自己困在房间里拼了一整天。
“你不是喜欢吗?”温念念低声问。
祁爻耸耸肩,起身往书架走去,“又不是喜欢就要带走。”
他从高处取了一本书随手翻了翻,笑得有些不怀好意,“温念念,我把这些东西都送你了,你就没什么要送我的?”
温念念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,她的脑子从知道祁爻要走开始就不会转了。
转学这种事对于温雯来说并没有多难,但难的是为什么要转学,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,以便在祁叔叔问起时,毫无差错地瞒过去。
祁爻提前去北京这事,对于温雯来说就像雪中送炭,她不用再顾虑自己和祁爻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怎么相处,更不用绞尽脑汁的寻找完美的借口。
而且温雯要是愿意将自己带在身边,当初就不会让她独自留在江州。
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她是这么说的。
可温念念做不到。
温念念吸了口气,原本想笑一笑,但又怕自己笑得太丑,最后只好移开视线,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你想要什么?”
祁爻靠在书架上,歪头看着她。
“温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成绩怎么样?”
温念念一愣,下一秒就被激怒了,“你嘲讽我?”
“我可没有,”祁爻一脸无辜,将手里的书往她怀里一扔,“我是真诚发问。”
温念念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,她低头一看。
《挪威的森林》
祁爻永远像个顽皮又聪慧的小孩子,她总是琢磨不透他,就像在这一刻,她原本该难过的,可又被他问得一脸无奈。
温念念叹了口气,将他抛过来的书又放回了书架上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祁爻房间有两扇窗,一扇窗侧对着床,另一扇窗在书架后面,红木书架的每一层隔板上面都有镂空的花纹,祁爻将窗户打开了,窗外的阳光便从镂空的缝隙里钻了进来。
有一缕光蹭过祁爻的耳朵落在地上,温念念盯着那点光影看,忽然见祁爻抬起了手。
“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?”他支起食指挡住光束,轻声说,“你要是成绩不好,我就想让你先好好学习。”
祁爻指尖一弯,光束重新落到了地上,他靠着书架转头看着她。
温念念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。
阳光滑落在他的眼尾上,像夺目的璀璨银河,而她是被星汉蛊惑的小小星辰。
“你要是成绩好呢……我就想啊……”
“温念念。”
“你觉得北京怎么样?”
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后,祁爻才从书架上移开。
不应该问的。
一问就把人吓跑了。
他单手拉开书桌前的椅子,刚坐了下来,桌上的手机就不停地震动,他按下接听,手机还没贴上耳朵就传来一阵怒吼。
“老班说你以后不来上学了!?什么意思啊!你没事提前去北京干吗!保送生了不起啊!你他妈也不用跟我说,你就这么抛下我!你个狗男人!”
将续在电话那边骂个不停,祁爻刚将手机离远了一些。
将续又骂,“手机给我贴耳朵上!”
祁爻被气笑了,他靠在椅背上,不太正经道:“保送生就是了不起啊,有本事你也保送啊。”
电话另一边的骂声顿时一停。
祁爻在对方第二轮辱骂开始之前,立马说了一句,“学校里的书帮我处理一下。”
将续没好气道:“怎么处理?烧了,扔了,还是卖了?”
“随你开心。”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不然留着干吗,”祁爻忽然直起身,拉开了一旁的抽屉,“我又不需要复读。”
将续心口哽出一口老血,“祁叉叉!你就是个狗东西!也就那帮女生被你天使一样的外貌给欺骗了!”
他想了想又说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之前也没说过要提前过去啊,我怎么感觉,你自从那天下午请假回家之后就不太对劲了?你不就回家睡觉吗?难道还看首都宣传片了?唉,你这一走,我多无聊啊……”
“没事,天使在北京等你。”祁爻笑着靠回椅背上,盯着手里的东西看。
这么小一个东西,也值得温念念当时哭成那样。
“滚!你个臭不要脸的!”将续顿了顿,说,“你明早飞机太早了,我就不去送你了啊,我这没得保送的学渣还得上学呢……祁神,北京见啊!”
“嗯。”祁爻轻笑一声,将那颗纸星星握在了手里。
“跑快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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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灵本就是藏不住事的人,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秘密,她行动比脑子跑得还快。
放学时,她和温念念直接将唐唐堵在了行政楼的天台。
唐唐一头雾水地笑着看她们,“干嘛呢,这么杀气腾腾的。”
宁灵和温念念对视了一眼,清了清嗓子开口问,“那封信是你写的吧?”
“什么信?”
“那天广播里念的那封信,就是跟鲸鱼表白……”
宁灵话还没说完,唐唐靠在栏杆上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全红了。
宁灵认识她这么久,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脸红成这样,连耳朵都通红一片。
“那个……”唐唐从栏杆上直起身,视线像是找不到落脚点,一会看她们一会又看地面。
然后宁灵就看见她开始发抖的手指。
温念念一把抓住她的手搓了搓,有些好笑道:“你跟我们慌什么啊,你喜欢周景宇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”
宁灵本来还有点紧张,毕竟这事不是唐唐自己告诉她的,是她偷偷发现的,她就有一种窥探了别人秘密的愧疚感,但是温念念这话一说,她忽然豁然开朗。
“对啊,我们也就是没想到你会写那么一封信,你本来平时对鲸鱼就挺不一样的。”宁灵笑了笑说,“只不过我们猜测你喜欢他,跟你告诉我们你喜欢他的感受是不一样的,所以我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。”
唐唐悬起的心又落了下来,只是脸依旧有些红。
“你们怎么发现的啊?”
宁灵:“脑子多转一会就发现了,也就是当时我们被鲸鱼的喊话困住了,不然当场就能把你抓住。”
唐唐把后背重新压在栏杆上,但下一秒忽然又猛地一下凑宁灵眼前,一脸紧张地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们没告诉周景宇吧!?”
“没啊,”宁灵眨眨眼,显示是曲解了她的意思,“你需要吗?”
“不需要不需要!你们千万别说啊!”唐唐松开手,如临大敌,“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,没有第四个!”
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告诉周景宇,那封信也就是她一时冲动,匣子里装着太多东西了,她就像往外倒一倒。
在教室走廊那会儿,她一颗心全陷在“万一被发现怎么办”的恐慌里,宁灵要是当时问她一句,她肯定不打自招,暴露无遗。
温念念趴在她旁边的栏杆上,天台的风有点大,她不得不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头发,“你干嘛怕他发现?”
宁灵跟她一块冲外面趴着,迅速接了一句,“我跟你说,周景宇这人你要不当面告诉他,他都不会发现你那点小心思,他就是个榆木脑袋!”
唐唐转过身压在栏杆上,有些泄气道:“……他喜欢的人又不是我。”
寂静。
宁灵和温念念猛地偏头,看着她,“他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!?”
唐唐看着宁灵没说话。
宁灵歪着头,催促道:“说啊。”
但她刚说完就意识到唐唐的意思。
她脸色一变,一脸“你是不是脑子里在下雨”的表情,“你该不会以为他喜欢我吧?”
唐唐点点头,“难道不是?”
“是你个头!”宁灵都被气笑了,抬手指着楼下,“我跟周景宇怎么可能,我俩就是兄妹!你懂吗!我哥怎么可能喜欢我!他要是喜欢我,我就从这里跳下去!”
唐唐大概是被她言辞震慑住了,愣着好一会没说话。
温念念将飘出去的思绪快速抓了回来,在冷场之前搭腔了一句,“……不至于。”
“你要不信,我现在直接给周景宇打电话……”宁灵说着就掏出了手机。
唐唐立马拉住她,“我信!我信!我信!”
“我跟你说,周景宇就没有喜欢的人,而且他这人吧,在这方面特别迟钝,”宁灵想了想,一脸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得自己站到他面前,他才会看见,才会相信。”
唐唐垂下眼,叹了口气,“……等我哪天勇气攒够了再说吧。”
走出行政楼后,宁灵依旧沉浸在唐唐那个荒谬地猜测里,想一会就伸手给唐唐一个锁喉,唐唐实在没辙只好笑着躲在温念念身后
温念念:“别闹啊,一会摔了。”
“你让灵子别抓我!”唐唐刚笑着一仰,下一秒就被宁灵抓住了。
温念念刚偏了偏身躲开战场,忽然扫见校门口停着一亮黑色轿车,车门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对方在看见她的一瞬间,抬脚往这边走了过来。
宁灵也看见了,停下动作问,“这人谁啊?”
温念念顿了顿,说,“我妈的助理。”
温念念按开手机看了一圈又关上了。
温雯没有给她发过任何信息,在此之前也没有透露过她要回家的意思,她上次回家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,算算时间,这时候回来也很正常。
只是……
温念念靠在椅背上,转头看向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,总觉得有些不安,胸膛像闷着一口气一样,无法消散又吞吐不得。
黑色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,西装男人冲她笑了笑,转头就将车开走了。
温念念停在家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,想了想将书包里的手机拿了出来,她按下家里的密码,一边推开门,一边将手里的信息发了出来。
祁爻没有马上回信息,估计还在上课,十四中下课时间向来比实中还要晚。
温念念将门关上了,转身时她才看见鞋柜上的暗红色方格包。
温雯有一个习惯,她认为所以的物品都应该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,就像这个包包不应该放在鞋柜上一样,一定是有什么事打乱了她的习惯。
温念念收回视线,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抓在了手里,往客厅里走过去。
温雯正对着她坐在沙发上,垂头按着晴明穴,空气里像凝固着一团气,无形的压在了这座房子里。
温念念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,她隐隐察觉到不对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妈。”温念念走了过去,“怎么突然……”
她的目光扫见桌上的瓶子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像是寒冬里突然倾覆而下的一场瓢泼大雨,她猝不及防就被淋了一身。
“是什么?”温雯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温念念,她冲瓶子抬了抬下颌,一脸平静道:“问你话呢?”
温念念抓紧手里的书包,声音接近颤抖,“……就是我折的星星。”
“星星?”
温雯像是恍然大悟,指着玻璃瓶说,“跟学习无关的事就别浪费时间了,扔了吧。”
温念念站着没动,过会儿才小声说,“我不想扔。”
“是不想扔还是舍不得扔?”
温雯要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,就不会问这一句了。
温念念咬住唇,没吭声。
“你这个年纪不懂事很正常,小女孩的心思本就飘忽不定,这几年我确实太忙了,但我没空在江州看着你,”温雯抽了张纸握在手里擦了擦,像是随口一提,“下学期转学吧,我那边有个私立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
温雯一顿。
温念念抬头看着她,“我在这边上学上得好好,我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那是好好上学吗!”温雯将纸团往垃圾桶里一扔,声音一抬,“温念念,我从小到大是怎么教你的?你如果没能力自己解决问题,你就不要给我犯错,你书都读哪去了!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……”
“我做什么不该做的了,”温念念眼圈一红,“我不过就是喜欢……”
“闭嘴!”温雯忽然拿起瓶子往地上一砸,“你不要脸,我还要脸!”
温念念猛地一抖。
像是悬在半空的庞然大物,轰然落在她头上。
玻璃砸在地上,弹起的一瞬间便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,彩色的星星散了一地,有一颗还滚到她脚边。
那些她一遍又一遍写在上面的名字,那些她藏在黑暗中从未被发现的秘密,在日光下被一刀碾成了粉末。
她的心成了一块明晃晃的靶子。
“温念念,你就算不想转学也得给我转,”温雯指着她,“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,后面的学也别上了!”
温雯喘着气,眉间紧皱,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态,想发火又不得不平静,只能按耐不住地来回走,像是在着急的想办法。
“对,现在就走,出了这个门,你就把你不该有的心思全给我掐死了……”
“我说了,”温念念看着她,所有的害怕和恐惧忽然成了一团火,“我不转学!为什么你总是自作主张!你随意进我的房间!你随意翻看我的东西!你不觉得有错吗!?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说呢!从小到大你有过一回耐心听我说话吗!我就不明白!我做错什么了!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!”
“温念念!”温雯气得脸色发白,“你让我听你说什么!听你那些龌龊又令人生恶的心思吗!”
“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,我怎么就恶心了!”
温雯猛地凑到她眼前,几乎咬牙切齿,“可你不应该喜欢他!你们住在一个房子里!你们是一家人!”
“不是!”温念念眼角滚下的泪砸在地上,她声音一抖,“他姓祁,我姓温,我们不是!”
“你敢这么跟他说!?”
温念念猛地僵住。
“你敢告诉他吗!”温雯说,“如果他知道你的心思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会怎么想……
祁爻如果知道,他每天面对的人,对他抱有这样难以启齿的心思……
温念念忽然遍体生寒,像是在须臾之间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。
是身披铠甲的勇士,还是手无寸铁的庸人,不过是一念之间。
祁爻是她的一念之间。温雯见她没说话,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她的女儿她最清楚了,越是庞然大物越是挡不住她,能绊住她的,往往是她怀里的鳞毛凤角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心思。
温雯放缓了声音,“趁他还不知道,你就应该离得远远的……妈妈其实也不想这样,但你没办法保证,你不会露出任何马脚对吗?所以你们不能再待在一块,总得有个人要走。”
温念念垂下眼,没说话。
温雯知道她这是动摇了,其实本不用这么着急,祁爻这会上高三,暑假一过,他就会离开江州去上大学。
但是……
温雯一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字条,感觉心里跟吞了一把苍蝇一样恶心,一旦被发现,这就将是丑闻,是笑话,她不允许她的人生有这样的事情出现,她一刻都不能放任。
反正小女孩的感情又值几个钱呢,砸碎了也没什么好疼的。
“我这几天都在家里,你自己准备一下,其他的我会想办法。”温雯扫了一眼地板,匆匆收回视线,“这些东西,你一会自己收拾掉吧。”
温念念一直呆站着没动,也没吭声,直到温雯离开时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声响,她才像是有所反应。
她顿了顿蹲下身,地板上全是碎片和她亲手折的星星,有些散开了露出一星半点的黑色字迹。
橘子可以吃,但橘子味的东西他不吃。
要是能跟他上同一个大学就好了。
听说十四中有篮球赛,想去看,但他没邀请我。
我们从没有拍过合照。
祁爻如果没那么聪明就好了。
祁爻会有喜欢的人吗。
祁爻。
祁爻。
……
温念念将它们一一捡起,可太多了,有些还滚进了角落里,无论怎么找都找不齐。
她原本以为她的喜欢,和所有人的喜欢都是一样的。
原来不一样。
唐唐可以说,宁灵也可以说,但她不可以。
她的喜欢藏在黑漆漆的匣子里。
它是隐晦的热烈,是暗无天日的欣喜。
“怎么办啊……”
温念念像是茫然又像是无助,最后才低头将脑袋压在膝盖上。
周围寂静空荡,只剩下微弱的,压抑的哭声。
温雯的助理曾经评价温雯是,谈判桌上不露声色又杀伐果断的猎人。
温念念领悟不到,她只觉得她妈妈是个很擅长掩饰自己的人,前一天刚冲她大发雷霆。今天就能温柔和善地给她夹菜,她的动作太熟稔,仿佛每一天皆是如此。
温念念这两天精神都不太好,被宁灵她们追着询问原因,她答不上来只好拿学习压力太大搪塞过去。
宁灵立马就拿上次往广播台投稿的学姐来说事,让她千万保重身体,不然下回吃火锅不喊她一块了。
温念念那会儿才发现,她其实是舍不得的。
舍不得江州,舍不得江州里的人。
正在她苦恼怎么跟宁灵他们说起转学的事,温雯忽然告诉她,祁爻要去北京了。
“保送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,我去不去学校也无所谓了。”祁爻打开衣柜将一件外套往床上一扔,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听说北京的气候也不怎么样,就当是提前去适应。”
祁爻盯着衣柜又扫了一圈,他原本就不是会收拾行李的人,这会盯着还空着大半的行李箱简直一筹莫展。
他余光瞥见温念念愣在房门边,忽而一笑,坐在床上冲她招了招手。
温念念犹豫了一会儿,走了进去。
祁爻指着一旁立着的书架,“里面有一些资料和卷子还有点用,你之后可以看看,其他一些书啊,乐高啊,你要喜欢也可以拿去。”
温念念转头看了一眼,祁爻从小就喜欢乐高,除了书架上的那些,有些还完好无损的放在书房里,他房间的几个乐高都是他最喜欢的,拿回来那天,他就将自己困在房间里拼了一整天。
“你不是喜欢吗?”温念念低声问。
祁爻耸耸肩,起身往书架走去,“又不是喜欢就要带走。”
他从高处取了一本书随手翻了翻,笑得有些不怀好意,“温念念,我把这些东西都送你了,你就没什么要送我的?”
温念念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,她的脑子从知道祁爻要走开始就不会转了。
转学这种事对于温雯来说并没有多难,但难的是为什么要转学,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,以便在祁叔叔问起时,毫无差错地瞒过去。
祁爻提前去北京这事,对于温雯来说就像雪中送炭,她不用再顾虑自己和祁爻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怎么相处,更不用绞尽脑汁的寻找完美的借口。
而且温雯要是愿意将自己带在身边,当初就不会让她独自留在江州。
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她是这么说的。
可温念念做不到。
温念念吸了口气,原本想笑一笑,但又怕自己笑得太丑,最后只好移开视线,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你想要什么?”
祁爻靠在书架上,歪头看着她。
“温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成绩怎么样?”
温念念一愣,下一秒就被激怒了,“你嘲讽我?”
“我可没有,”祁爻一脸无辜,将手里的书往她怀里一扔,“我是真诚发问。”
温念念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,她低头一看。
《挪威的森林》
祁爻永远像个顽皮又聪慧的小孩子,她总是琢磨不透他,就像在这一刻,她原本该难过的,可又被他问得一脸无奈。
温念念叹了口气,将他抛过来的书又放回了书架上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祁爻房间有两扇窗,一扇窗侧对着床,另一扇窗在书架后面,红木书架的每一层隔板上面都有镂空的花纹,祁爻将窗户打开了,窗外的阳光便从镂空的缝隙里钻了进来。
有一缕光蹭过祁爻的耳朵落在地上,温念念盯着那点光影看,忽然见祁爻抬起了手。
“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?”他支起食指挡住光束,轻声说,“你要是成绩不好,我就想让你先好好学习。”
祁爻指尖一弯,光束重新落到了地上,他靠着书架转头看着她。
温念念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。
阳光滑落在他的眼尾上,像夺目的璀璨银河,而她是被星汉蛊惑的小小星辰。
“你要是成绩好呢……我就想啊……”
“温念念。”
“你觉得北京怎么样?”
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后,祁爻才从书架上移开。
不应该问的。
一问就把人吓跑了。
他单手拉开书桌前的椅子,刚坐了下来,桌上的手机就不停地震动,他按下接听,手机还没贴上耳朵就传来一阵怒吼。
“老班说你以后不来上学了!?什么意思啊!你没事提前去北京干吗!保送生了不起啊!你他妈也不用跟我说,你就这么抛下我!你个狗男人!”
将续在电话那边骂个不停,祁爻刚将手机离远了一些。
将续又骂,“手机给我贴耳朵上!”
祁爻被气笑了,他靠在椅背上,不太正经道:“保送生就是了不起啊,有本事你也保送啊。”
电话另一边的骂声顿时一停。
祁爻在对方第二轮辱骂开始之前,立马说了一句,“学校里的书帮我处理一下。”
将续没好气道:“怎么处理?烧了,扔了,还是卖了?”
“随你开心。”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不然留着干吗,”祁爻忽然直起身,拉开了一旁的抽屉,“我又不需要复读。”
将续心口哽出一口老血,“祁叉叉!你就是个狗东西!也就那帮女生被你天使一样的外貌给欺骗了!”
他想了想又说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之前也没说过要提前过去啊,我怎么感觉,你自从那天下午请假回家之后就不太对劲了?你不就回家睡觉吗?难道还看首都宣传片了?唉,你这一走,我多无聊啊……”
“没事,天使在北京等你。”祁爻笑着靠回椅背上,盯着手里的东西看。
这么小一个东西,也值得温念念当时哭成那样。
“滚!你个臭不要脸的!”将续顿了顿,说,“你明早飞机太早了,我就不去送你了啊,我这没得保送的学渣还得上学呢……祁神,北京见啊!”
“嗯。”祁爻轻笑一声,将那颗纸星星握在了手里。
“跑快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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