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
第四十六章
宁灵一直以为“高考的压力”,就像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节日,转动的指针一停住,“叮”的一声它就会落下来。
但直到她上了高三,她才发现,这种压力是缓慢渗透进皮肤里面的,时间渐渐变少,卷子越堆越高,雾蒙蒙的晨光和夜幕四合的教室走廊,成了生活里的日常。
高三没有分班,文(7)班的班主任依旧是吉祥。
吉祥在开学的第一天,买了一堆签字笔,给每一位同学都发了一支,他说这是冲锋陷阵的武器,是明年六月胜利的号角。
宁灵将“武器”放在了笔盒里面,打算让它不露一丝刀刃,坚持到明年。
高三不仅没有体育课,学校还安排了晚自习,晚上临近十点才下课。
天空拉上黑幕,一栋栋教学楼亮起灯,像这城市里的万家灯火。
宁灵刚刷完最后一套文综卷子,抬头就看到沈雾的背影。
今晚是语文老师老方值班,她这会刚好离开了,但整个教室里也只有细碎的一些声音,更多的是埋头苦读的人。
这也是在“高考的压力”下潜移默化的一点,换作高二那时候,这会肯定吵吵闹闹,从桌洞里掏出的不会是卷子,而是扑克牌。
宁灵从桌洞里摸出了手机,低头给沈雾发信息,片刻,坐在她前面的身影动了动。
——你一晚上都没有回头看我。
沈雾的拇指按在手机上划了划,放下的瞬间就转过了头。
唐唐拿着卷子去找地理课代表了,宁灵将脑袋压在桌边垒起的书本上,歪头盯着沈雾笑。
“有不会的题?”沈雾柔声问。
宁灵摇摇头,又盯着沈雾看了两秒,这才收回视线,直起身喟叹一声,“好了,我现在又可以做题了。”
沈雾刚想说什么,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马小跳忽然偏过头。
“哎,七哥,你看这个……”
到嘴的话音戛然而止,马小跳看了看他们,捧着卷子无缝衔接地转回头,“这个啊,真得好好看看啊,看看啊……”
宁灵顿时失笑,拿笔帽敲了敲沈雾的手,“给他看题吧。”
沈雾于是转回了头。
马小跳的左手悄悄背在后面,冲她竖起了大拇指。
能让七哥二话不说就乖乖听话的人,只有宁灵了!
宁灵笑了笑,低头看手里的练习册,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。
高谨比赛那晚发生的事情,她虽然因为醉意昏沉,醒来后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,但该记住的都没忘……
隔天他们被老郭在校门口罚站时,她连沈雾的脸都不敢看。
开始那几天她一直忐忑不安,不知道怎么面对沈雾,但后来因为沈雾的态度太正常了,她原本扭捏羞涩的心情也就消散了。
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跟以前一样,连相处的方式都没变过,稀疏平常的好像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宁灵之前没觉得奇怪,只想着沈雾可能是害羞不想提,但渐渐的,她忽然就有一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。
就像刚才一样,只要她说一声,沈雾就会转回头,但如果她不说这一声,沈雾可能一晚上都不会回一次头。
晚自习放学后,他们一块到行政楼大厅等周景宇和温念念,期间还跟刚训练结束的高谨通了一次视频。
高谨整个暑假都呆在省队集训,八月底的时候他在一场省里的比赛中拿了个男子200米的银牌,自此便正式成为了省队的一员。
省队的训练基地不在江州,高谨启程的前一天大家聚在一块为他送行。
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离别,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他们忽然意识到人这一生就是一个相聚、离别又重逢的过程。
周景宇凑在最前面跟高谨吐槽陈总残暴无情,卷子发的跟传单一样,幸好他去省队了,不然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是题。
高谨窝在宿舍走廊的角落,旁边有一盏昏暗的灯,灯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映处浅浅的一道轮廓。
温念念感叹道:“你再黑下去,我们就只能白天跟你通视频了。”
高谨顿时一笑,视频里亮出一口大白牙,“队里最近在进行室外的体能训练,我还算能晒的,我宿舍有个人看起来都快烧焦了。”
周景宇乐得差点没拿稳手机。
高谨顿了顿,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对了,明天你们怎么过啊?一块出去吃饭吗?”
“明天?”周景宇一愣,“明天没节日可庆祝啊。”
“明天七哥生日啊!”高谨喊了一声。
众人一愣,全转头去看走在身后的沈雾。
挂掉视频之后,周景宇还在念叨着沈雾不厚道,连生日都不提一句,但他说完又自己补充了一句,沈七这性格也不可能往他们眼前喊一声,“我明天生日”。
时间太晚,大家又累了一天,众人就便想着明天再给沈雾庆祝,但不料隔天沈雾的家人也瞒着他,来江州给他庆生。
周景宇只好领着大家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红包,说是改天再给他补过生日。
沈雾生日那天,江州下了一场雨,临近放学忽而云销雨霁,天边落了一道虹。
放学铃声一响,教室走廊里站了一排的人,全在看彩虹。高考生是非常需要这种来自大自然的治愈的,而且用马小跳的话来说,雨后彩虹是吉祥的征兆。
宁灵抬手刚准备往栏杆上一趴,沈雾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一会弄湿了。”
宁灵后知后觉缩回了手,天边的彩虹架在两栋楼房顶上,雨后的雾气还未消,因此看起来不太清晰,朦朦胧胧的跟铺着一层细纱一样,但大家的兴致丝毫不减,甚至还有人开始合影拍照。
宁灵忽然想起他们在凉茶馆撞见老郭的那一天,那天他们也是这样站在一块看同一片天空。
但她总感觉应该跟当时不一样的,他们站在人群里,不应该跟所有人一样。
他们应该比大家都更亲密才对。
宁灵的视线顺着彩虹的轨迹滑落,渐渐转向旁边站着的沈雾,沈雾似有所觉,偏头看了过来。
“回家?”
宁灵明明藏有千言万语,最后也只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教室拿书包。
天空放晴之后,整个城市像焕然一新,日落挂在远山,撒下的余晖铺满了大地,他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,挤在人流里等绿灯亮起。
沈雾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祁医生吗?”
宁灵一愣,没想起是谁。
“当时那场实验的发起人就是他,”沈雾顿了顿,说,“他是祁爻的父亲。”
当时在实验室里,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都戴着口罩,宁灵压根没分清谁是谁,加上年岁小,她其实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。
不过就算记得她估计也认不出,温念念都没怎么见过这个继父,就更别提她了。
“怎么突然说起他了?”宁灵问。
“我跟他联系过了,他们组在江州也有一个实验室,这周末他可以过来。”沈雾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头,望向眼前穿行的车流,“他希望我们也能过去一趟。”
“……去干吗呀?”
“就做个检查……我们这种情况,以前从未有过,说不定对之后治疗我的病能有点帮助。”宁灵正在脑海里思考,眼前的红灯一跳,绿灯远远亮起,汹涌的人群起步往对面过去,像是一场巨大的迁徙。
她落在身侧的手,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心贴紧。
宁灵呼吸一停,下一刻便感觉心跳有些快。
她乖乖被沈雾牵着往前走,周围人来人往,但她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沈雾的背影,只能感受到自己越发滚烫的手心。
宁灵晕头晕脑地问,“检查的话,你会难受吗?”
沈雾一顿,下一秒宁灵便感觉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手。
“不会。”
天幕彻底暗下来时,吴音才急急忙忙地跑进厨房。
过会儿她便端了一碗长寿面出来,说是让沈雾先垫垫肚子,然后转头又进去和叶棉摆弄今晚的大餐。
叶棉本就不是会下厨的人,前些日子想着给沈雾过十八岁生日,还提前去请教了自己厨艺高超的朋友,学了几道苏杭菜,打算今晚一展身手。
能不能一展身手,沈雾不清楚,倒是吴音被她吓得战战兢兢,低声念叨着,明年沈雾生日,她一定要把厨房锁了。
沈将于在一旁教沈瑞画画,闻言笑了笑,“明年小雾可不是在家里过生日。”
吴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有些失神道:“哎,对,我乖孙要去上大学了……”
沈雾看了她一眼,将她手里的菜接过来放在了桌上。
“你要是想我回来,我随时都能回来,”沈雾说,“况且江州的大学……”
吴音笑骂一声,“烦不烦啊,上大学还想赖着我呢,你可别留在江州,我看着都烦!”
她说着又往厨房里走,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,返回来冲沈雾招了招手,沈雾凑近俯下身。
吴音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,“礼物我放你枕头下面了啊,你自己收起来。”
将东西放在枕头下面,是沈雾小时候的习惯,他那会儿但凡手里有个好点的东西,都得往里面塞,后来被吴音发现后,他才改掉了这个习惯。
沈雾顿时失笑,“圣诞老奶奶呢?”
“讨厌!谁老呢!”吴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过会儿又有点感慨地笑了笑,“我们小七长大了,要出去闯天下咯……”
沈雾看了看她。
“没关系,”沈雾揽住她的肩膀,手下用力蹭了蹭,“他就算闯天下,也总归是要回家的。”
饭后,众人坐在一块聊天,只有沈瑞贪玩不见踪迹。
六人群里大家刷了满屏的“生日快乐”,沈雾下意识想回,“谢谢”,顿了顿又换了一句。
他正在群里有一下没一下跟大家聊天,沈将于忽然转头问他,有没有心仪的大学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雾沉吟一声,下意识退出群聊,看向置顶的头像,“先考了再说吧。”
宁灵没有给他发信息。
沈将于点点头,“你向来有主意,我倒是不担心,不过选什么大学,读什么专业还是很重要的,你到时候要有想法,可以跟我或者跟你妈聊聊。”
沈雾“嗯”了一声,还想开口,韩一飞就一手提着礼物,一手提着沈瑞进来了。
韩一飞乖乖笑着问了一圈好,转手将沈瑞扔在沙发上,“这小鬼,刚差点跑出院子,被我抓回来了。”
“一飞哥哥是大坏蛋!”沈瑞喊了一声,快速躲到沈将于身后。
韩一飞撸了撸袖子,佯装要收拾他,沈瑞能屈能伸立马又笑着求饶。
“哦,对了,”韩一飞转头看向沈雾,“是不是你订的蛋糕啊,我刚看见巷口有个提着蛋糕的女生,但我一想,你不是向来不弄这些的吗,我就没敢过去。”
沈雾皱了皱眉,忽然站起身,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哎哎哎,不对劲啊,”韩一飞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一脸调侃,“这么着急,谁啊?”
沈雾轻飘飘瞥他一眼,“你敬佩的人。”
韩一飞一头雾水,但沈雾已经跑了出去。
有人从巷子另一端走了进来,宁灵低着头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打电话?”
宁灵一愣,抬起头便看见气息不稳的沈雾。
“我……”宁灵舔了舔唇,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有人看到你了,”沈雾往她身上一扫,站到风口处,蹙眉问,“冷不冷?”
宁灵摇了摇头,将手中的蛋糕塞给他,“哦,对了,这是之前我让我妈蛋糕店里做的,本来是想大家给你庆生的时候拿出来的……不过现在也刚好,你可以跟你的家人一块吃,还有这个……”
宁灵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,递到他面前,“时间太紧,我只能做这一个……你要是喜欢,以后我们也可以养一只,我虽然不太懂,但可以学。”
宁灵手心里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积木,是只巴哥犬。
沈雾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的那只狗了,他和它待在一块的时间总共也不到一个星期,它被送走之后,大家默契的再也没提起过它。
只要不提起,就会忘记,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但在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它摇着尾巴跑向他时的模样,他小时候没有朋友,它是第一个会主动跑向他的朋友。
可是,他把它吓跑了。
宁灵:“我本来没想过来的,怕打扰你们……但是,我又实在很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巷子里狭小的空间,仿佛隔绝了巷外的人间,宁灵的声音很轻,像是雨天飘荡在湖面的落叶。
只是这一刻,他成了被侵占的湖面。
宁灵将礼物放在沈雾手里,但没敢抬眼看他,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刹那收紧,脑子里忽然空白一片,心跳剧烈地敲击着她的胸口,一下又一下。
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为她那颗落不到实处的心。
“沈雾,生日快乐,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给你送礼物,都会跟你说这一句……因为,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宁灵张了张嘴,因为紧张指尖开始一阵发凉,声音带着不自觉地颤抖,“我想告诉你,其实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“宁灵。”沈雾忽然开口。
宁灵猛地一顿。
像是悬在绷紧的弓弦上的利箭,突然被一把折断。
她抬头望向沈雾,目光里甚至有些茫然和无措。
沈雾突然有些心疼。
但他不能。
宁灵越是如此,他越是无法欺骗自己。
沈雾移开视线。
半响,轻声说,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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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灵一直以为“高考的压力”,就像一个充满仪式感的节日,转动的指针一停住,“叮”的一声它就会落下来。
但直到她上了高三,她才发现,这种压力是缓慢渗透进皮肤里面的,时间渐渐变少,卷子越堆越高,雾蒙蒙的晨光和夜幕四合的教室走廊,成了生活里的日常。
高三没有分班,文(7)班的班主任依旧是吉祥。
吉祥在开学的第一天,买了一堆签字笔,给每一位同学都发了一支,他说这是冲锋陷阵的武器,是明年六月胜利的号角。
宁灵将“武器”放在了笔盒里面,打算让它不露一丝刀刃,坚持到明年。
高三不仅没有体育课,学校还安排了晚自习,晚上临近十点才下课。
天空拉上黑幕,一栋栋教学楼亮起灯,像这城市里的万家灯火。
宁灵刚刷完最后一套文综卷子,抬头就看到沈雾的背影。
今晚是语文老师老方值班,她这会刚好离开了,但整个教室里也只有细碎的一些声音,更多的是埋头苦读的人。
这也是在“高考的压力”下潜移默化的一点,换作高二那时候,这会肯定吵吵闹闹,从桌洞里掏出的不会是卷子,而是扑克牌。
宁灵从桌洞里摸出了手机,低头给沈雾发信息,片刻,坐在她前面的身影动了动。
——你一晚上都没有回头看我。
沈雾的拇指按在手机上划了划,放下的瞬间就转过了头。
唐唐拿着卷子去找地理课代表了,宁灵将脑袋压在桌边垒起的书本上,歪头盯着沈雾笑。
“有不会的题?”沈雾柔声问。
宁灵摇摇头,又盯着沈雾看了两秒,这才收回视线,直起身喟叹一声,“好了,我现在又可以做题了。”
沈雾刚想说什么,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马小跳忽然偏过头。
“哎,七哥,你看这个……”
到嘴的话音戛然而止,马小跳看了看他们,捧着卷子无缝衔接地转回头,“这个啊,真得好好看看啊,看看啊……”
宁灵顿时失笑,拿笔帽敲了敲沈雾的手,“给他看题吧。”
沈雾于是转回了头。
马小跳的左手悄悄背在后面,冲她竖起了大拇指。
能让七哥二话不说就乖乖听话的人,只有宁灵了!
宁灵笑了笑,低头看手里的练习册,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。
高谨比赛那晚发生的事情,她虽然因为醉意昏沉,醒来后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,但该记住的都没忘……
隔天他们被老郭在校门口罚站时,她连沈雾的脸都不敢看。
开始那几天她一直忐忑不安,不知道怎么面对沈雾,但后来因为沈雾的态度太正常了,她原本扭捏羞涩的心情也就消散了。
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跟以前一样,连相处的方式都没变过,稀疏平常的好像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宁灵之前没觉得奇怪,只想着沈雾可能是害羞不想提,但渐渐的,她忽然就有一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。
就像刚才一样,只要她说一声,沈雾就会转回头,但如果她不说这一声,沈雾可能一晚上都不会回一次头。
晚自习放学后,他们一块到行政楼大厅等周景宇和温念念,期间还跟刚训练结束的高谨通了一次视频。
高谨整个暑假都呆在省队集训,八月底的时候他在一场省里的比赛中拿了个男子200米的银牌,自此便正式成为了省队的一员。
省队的训练基地不在江州,高谨启程的前一天大家聚在一块为他送行。
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离别,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他们忽然意识到人这一生就是一个相聚、离别又重逢的过程。
周景宇凑在最前面跟高谨吐槽陈总残暴无情,卷子发的跟传单一样,幸好他去省队了,不然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是题。
高谨窝在宿舍走廊的角落,旁边有一盏昏暗的灯,灯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映处浅浅的一道轮廓。
温念念感叹道:“你再黑下去,我们就只能白天跟你通视频了。”
高谨顿时一笑,视频里亮出一口大白牙,“队里最近在进行室外的体能训练,我还算能晒的,我宿舍有个人看起来都快烧焦了。”
周景宇乐得差点没拿稳手机。
高谨顿了顿,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对了,明天你们怎么过啊?一块出去吃饭吗?”
“明天?”周景宇一愣,“明天没节日可庆祝啊。”
“明天七哥生日啊!”高谨喊了一声。
众人一愣,全转头去看走在身后的沈雾。
挂掉视频之后,周景宇还在念叨着沈雾不厚道,连生日都不提一句,但他说完又自己补充了一句,沈七这性格也不可能往他们眼前喊一声,“我明天生日”。
时间太晚,大家又累了一天,众人就便想着明天再给沈雾庆祝,但不料隔天沈雾的家人也瞒着他,来江州给他庆生。
周景宇只好领着大家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红包,说是改天再给他补过生日。
沈雾生日那天,江州下了一场雨,临近放学忽而云销雨霁,天边落了一道虹。
放学铃声一响,教室走廊里站了一排的人,全在看彩虹。高考生是非常需要这种来自大自然的治愈的,而且用马小跳的话来说,雨后彩虹是吉祥的征兆。
宁灵抬手刚准备往栏杆上一趴,沈雾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一会弄湿了。”
宁灵后知后觉缩回了手,天边的彩虹架在两栋楼房顶上,雨后的雾气还未消,因此看起来不太清晰,朦朦胧胧的跟铺着一层细纱一样,但大家的兴致丝毫不减,甚至还有人开始合影拍照。
宁灵忽然想起他们在凉茶馆撞见老郭的那一天,那天他们也是这样站在一块看同一片天空。
但她总感觉应该跟当时不一样的,他们站在人群里,不应该跟所有人一样。
他们应该比大家都更亲密才对。
宁灵的视线顺着彩虹的轨迹滑落,渐渐转向旁边站着的沈雾,沈雾似有所觉,偏头看了过来。
“回家?”
宁灵明明藏有千言万语,最后也只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教室拿书包。
天空放晴之后,整个城市像焕然一新,日落挂在远山,撒下的余晖铺满了大地,他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,挤在人流里等绿灯亮起。
沈雾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祁医生吗?”
宁灵一愣,没想起是谁。
“当时那场实验的发起人就是他,”沈雾顿了顿,说,“他是祁爻的父亲。”
当时在实验室里,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都戴着口罩,宁灵压根没分清谁是谁,加上年岁小,她其实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。
不过就算记得她估计也认不出,温念念都没怎么见过这个继父,就更别提她了。
“怎么突然说起他了?”宁灵问。
“我跟他联系过了,他们组在江州也有一个实验室,这周末他可以过来。”沈雾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头,望向眼前穿行的车流,“他希望我们也能过去一趟。”
“……去干吗呀?”
“就做个检查……我们这种情况,以前从未有过,说不定对之后治疗我的病能有点帮助。”宁灵正在脑海里思考,眼前的红灯一跳,绿灯远远亮起,汹涌的人群起步往对面过去,像是一场巨大的迁徙。
她落在身侧的手,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心贴紧。
宁灵呼吸一停,下一刻便感觉心跳有些快。
她乖乖被沈雾牵着往前走,周围人来人往,但她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沈雾的背影,只能感受到自己越发滚烫的手心。
宁灵晕头晕脑地问,“检查的话,你会难受吗?”
沈雾一顿,下一秒宁灵便感觉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手。
“不会。”
天幕彻底暗下来时,吴音才急急忙忙地跑进厨房。
过会儿她便端了一碗长寿面出来,说是让沈雾先垫垫肚子,然后转头又进去和叶棉摆弄今晚的大餐。
叶棉本就不是会下厨的人,前些日子想着给沈雾过十八岁生日,还提前去请教了自己厨艺高超的朋友,学了几道苏杭菜,打算今晚一展身手。
能不能一展身手,沈雾不清楚,倒是吴音被她吓得战战兢兢,低声念叨着,明年沈雾生日,她一定要把厨房锁了。
沈将于在一旁教沈瑞画画,闻言笑了笑,“明年小雾可不是在家里过生日。”
吴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有些失神道:“哎,对,我乖孙要去上大学了……”
沈雾看了她一眼,将她手里的菜接过来放在了桌上。
“你要是想我回来,我随时都能回来,”沈雾说,“况且江州的大学……”
吴音笑骂一声,“烦不烦啊,上大学还想赖着我呢,你可别留在江州,我看着都烦!”
她说着又往厨房里走,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,返回来冲沈雾招了招手,沈雾凑近俯下身。
吴音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,“礼物我放你枕头下面了啊,你自己收起来。”
将东西放在枕头下面,是沈雾小时候的习惯,他那会儿但凡手里有个好点的东西,都得往里面塞,后来被吴音发现后,他才改掉了这个习惯。
沈雾顿时失笑,“圣诞老奶奶呢?”
“讨厌!谁老呢!”吴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,过会儿又有点感慨地笑了笑,“我们小七长大了,要出去闯天下咯……”
沈雾看了看她。
“没关系,”沈雾揽住她的肩膀,手下用力蹭了蹭,“他就算闯天下,也总归是要回家的。”
饭后,众人坐在一块聊天,只有沈瑞贪玩不见踪迹。
六人群里大家刷了满屏的“生日快乐”,沈雾下意识想回,“谢谢”,顿了顿又换了一句。
他正在群里有一下没一下跟大家聊天,沈将于忽然转头问他,有没有心仪的大学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雾沉吟一声,下意识退出群聊,看向置顶的头像,“先考了再说吧。”
宁灵没有给他发信息。
沈将于点点头,“你向来有主意,我倒是不担心,不过选什么大学,读什么专业还是很重要的,你到时候要有想法,可以跟我或者跟你妈聊聊。”
沈雾“嗯”了一声,还想开口,韩一飞就一手提着礼物,一手提着沈瑞进来了。
韩一飞乖乖笑着问了一圈好,转手将沈瑞扔在沙发上,“这小鬼,刚差点跑出院子,被我抓回来了。”
“一飞哥哥是大坏蛋!”沈瑞喊了一声,快速躲到沈将于身后。
韩一飞撸了撸袖子,佯装要收拾他,沈瑞能屈能伸立马又笑着求饶。
“哦,对了,”韩一飞转头看向沈雾,“是不是你订的蛋糕啊,我刚看见巷口有个提着蛋糕的女生,但我一想,你不是向来不弄这些的吗,我就没敢过去。”
沈雾皱了皱眉,忽然站起身,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哎哎哎,不对劲啊,”韩一飞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一脸调侃,“这么着急,谁啊?”
沈雾轻飘飘瞥他一眼,“你敬佩的人。”
韩一飞一头雾水,但沈雾已经跑了出去。
有人从巷子另一端走了进来,宁灵低着头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打电话?”
宁灵一愣,抬起头便看见气息不稳的沈雾。
“我……”宁灵舔了舔唇,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有人看到你了,”沈雾往她身上一扫,站到风口处,蹙眉问,“冷不冷?”
宁灵摇了摇头,将手中的蛋糕塞给他,“哦,对了,这是之前我让我妈蛋糕店里做的,本来是想大家给你庆生的时候拿出来的……不过现在也刚好,你可以跟你的家人一块吃,还有这个……”
宁灵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,递到他面前,“时间太紧,我只能做这一个……你要是喜欢,以后我们也可以养一只,我虽然不太懂,但可以学。”
宁灵手心里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积木,是只巴哥犬。
沈雾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的那只狗了,他和它待在一块的时间总共也不到一个星期,它被送走之后,大家默契的再也没提起过它。
只要不提起,就会忘记,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但在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它摇着尾巴跑向他时的模样,他小时候没有朋友,它是第一个会主动跑向他的朋友。
可是,他把它吓跑了。
宁灵:“我本来没想过来的,怕打扰你们……但是,我又实在很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巷子里狭小的空间,仿佛隔绝了巷外的人间,宁灵的声音很轻,像是雨天飘荡在湖面的落叶。
只是这一刻,他成了被侵占的湖面。
宁灵将礼物放在沈雾手里,但没敢抬眼看他,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刹那收紧,脑子里忽然空白一片,心跳剧烈地敲击着她的胸口,一下又一下。
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为她那颗落不到实处的心。
“沈雾,生日快乐,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给你送礼物,都会跟你说这一句……因为,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宁灵张了张嘴,因为紧张指尖开始一阵发凉,声音带着不自觉地颤抖,“我想告诉你,其实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“宁灵。”沈雾忽然开口。
宁灵猛地一顿。
像是悬在绷紧的弓弦上的利箭,突然被一把折断。
她抬头望向沈雾,目光里甚至有些茫然和无措。
沈雾突然有些心疼。
但他不能。
宁灵越是如此,他越是无法欺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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