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地狱熔浆
我和郭美琪坐在树林边,一边歇着脚,一边望向眼前这神秘的大海。两人正讨论着,为什么海水会突然变得如同开水般滚烫,这时,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原本怡人的海风,渐渐变暖,最后似乎成了从火堆旁吹过的风,带着浓浓的硫黄味;一望无际的海面上,先是突然喷出了一道火柱,从最初的一米来高,不断喷升,最后直至冲天不断;接着那道火柱的四周海面,接连不断开始出现新的喷薄而发的火焰熔浆柱,放眼望去,整个海面似乎成了森林,一片由熔浆火柱组成的森林。同时,原本平静无垠的大海,渐渐成了一口煮沸的油锅,海水翻滚着、跳动着,似乎要将一切全部融化。
熔浆喷射声、海水翻滚声、掉落海面的熔浆遇水冷凝发出的嗞嗞声,混合充斥了整个海滨。热带风情的沙滩岸边,转眼间就变成了可怕的炼狱。
我和郭美琪不禁站起身,扶住树干,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,胆战心惊。
这时,地面开始晃动起来,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从背后方向传来。两人回头一看,树林背面很远的地方,冒起冲天浓烟,接着如同连环爆炸一般,周围不断传来类似的巨响,这种响声似从地底发出,沉闷无比,却又震撼人心,四面八方全都冒起冲天浓烟,但因为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,我们无法知道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。
地面持续剧烈摇晃,以至人几乎无法站立,更为要命的是海中喷射出的熔浆,力道不断变猛,最后竟然如同*一样,朝树林洒来。眼看就要落到跟前,我一把拉起郭美琪的手,转头就像林子深处狂奔。
身后像是落雨一般,沙沙作响,不断有火焰融化物从头顶的枝头四散落下,烧得树林一片焦味,只要有一块稍大些的落到身上,那就真是不死也得掉层皮了。
两人如同兔子一般狂奔,东躲西藏,一气跑出二三里地,头顶才渐渐不再有东西掉落。
我和郭美琪两人长舒一口气,瘫坐下来,各自靠到一棵树上大口喘气。又过了约莫十几分钟,脚下的地底震动才慢慢减缓,周围恢复成热带雨林的静谧模样,不过空气中仍旧充斥着刺鼻的硫黄味。我有些担忧地说:“看来这海底下有火山啊。”
“不但有火山,而且似乎还是环形火山。刚才周围冒烟的地方,几乎各个方向都有。”
我咬着嘴唇,摇摇头,说:“但愿阿发和赵金生两个已经到了岸上,否则要在水里的话,恐怕……”说到这里,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吉人自有天相,你不要太担心了。”
“关键杜志发不是个吉人,他是个鸟人。”
郭美琪稍微怔了一下,然后朝我扔过一颗石子,娇嗔着说道:“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
“我不是开玩笑啊,他是无利不起早,要不是因为这里有鬼雨法螺,他会来帮我?峡谷里遇到那什么鱼龙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我把他当兄弟,他当我钱多人傻,他妈的,这还不叫鸟人?”说到这里,我有点儿气呼呼的。不过说实话,我嘴上虽然这么讲,但心里却还是把他当兄弟,因为我明白,人都是有私心的,不可能要求别人舍生忘死地帮我,也许自己可以做到,但未必人人都能像我这样。
“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了,人都是有秉性的,杜志发天生胆小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。”
“啊,你还帮他说话?”
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希不希望他还活着。”
这话问到症结了,我愣了片刻,说:“希望,于公于私都希望,至少到目前为止,我还认他这个兄弟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!我看你这人是刀子嘴,但心里还是重情重义的。”郭美琪顿了顿,接着问:“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
我朝周围细细看了起来,刚才的沙滩譬如热带海滨,让人感到明亮、温暖,但林子里却暗了下来,且树木比先前茂密许多,估计这片森林靠近海边的部分,经常受到刚才这种火山喷发的袭扰,因此稍微稀疏,一旦脱离了熔浆溅射区域,便异乎寻常地茂盛起来,且其中似乎有种哀怨之力,缭绕其间。
我说:“海边暂时还是不要去了,一不小心要是再遇到海底火山爆发就惨了。”
“还找不找他们?”
“找。但去海边已经没必要了。如果他们在海边没有逃或者没能逃的话,刚才一场熔浆下来,肯定活不了。如果像我们一样进了林子,那去海边也找不到。”我站起身,朝林子里面看去,“往前走走看吧。”
这时两人都已经很口渴,但海水没法喝,林子里还不知道何处才有水源。另外最要命的是,我们没有鞋,原本潜水穿的是脚蹼,现在只能光脚,幸亏地上的落叶厚实潮湿,并且不是针叶林,否则可就有的受了。
郭美琪说:“小时候有次跟大人上山去打猎,谁知半路我看见一只兔子,然后就中邪了似的自己追过去。眼看追到了,可兔子又跑远了一点儿,就这么一直追,清醒过来时,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了。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在山上一共迷路了七天,到夜里就躲在树上不敢下来,幸好最后被我爸带人找着了。”
“哇,你命真大。看来跟你一起有好运。山里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讲,你要说那只兔子是山精鬼怪吧,可它又没现身什么的;你要说不是吧,但怎么就能让你撞邪似的追过去呢?”我看了看周围,哪边都还是一个样子,叹了口气:“咱们还是少说点儿话吧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水呢。”然后蹲了下来,捏了捏地上的落叶,又抬头看看树上,“不过似乎刚刚下过雨,你看地上和树叶上的水都还没干。”
我掏出指北针,定了下方位后,说:“虽然咱们不知道该往哪边,但得沿着一条直线走,免得来回绕圈子。”我回头看了看来路,然后转身说:“就朝这边吧,远离海岸。”
走了许久,因为没有水喝,所以口干舌燥,而脚上又没有鞋穿,血泡没磨出来,但已经疼得快走不了路。郭美琪停了下来,说:“歇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”这时,我突然看到前方树丛之间,似乎掩映着什么东西,便向前走了几步,看清后指着说:“郭美琪,看,那儿有个棚子。”然后,两人惊奇地走过去。
来到近处,发现这棚子虽然极其简易,只是一个用树枝扎成的顶盖,斜着固定在树干和地面之间,但毫无疑问,是人搭的。这个小小的发现,挺令我们欢欣鼓舞,毕竟从醒来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,但此处却是我们发现的头一个与人有关的东西,至少证明,这个地方有人来过,不是什么永世隔绝的地方。
郭美琪走进棚子,坐了下来,揉着脚说:“这热带雨林,怎么会没水?”我搬来一块大石头,放在她面前,让她将脚放上去,“是不是热带,是不是雨林,还不知道呢,只是看起来像。你想想,我们从长江边潜水,再怎么也不可能到热带啊。”
郭美琪指着我搬过来的石头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走路时间长了,休息时得把脚架高,能缓解疲劳,舒服一点儿。”说着,我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来,手里握着一根树干做成的拐杖,“林子这么大,一点儿动静也没用,连条小溪也遇不到,见鬼了。”说完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你说这会不会是简清明他们搭的棚子?”
“我觉得有可能,看来他们确实没死。不过,之前那光头佬说,简清明下来后还曾经用电台通过一次话,说再往前无线电就要被屏蔽了,估计就是指这里。”
我不禁又抬头望了望天,继续喃喃道:“这究竟是什么地方?真在黄泉底下?”看着郭美琪,“可地下又怎么会有海,怎么会有森林,还有天空?”郭美琪摇了摇头,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补充道:“别忘了,还有龙守护的鬼雨法螺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后,我忽然发现棚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大块塑料布,连忙蹲下扯了出来,哈哈大笑:“有了,有了。咱们可以有水喝了。”
郭美琪愣了一会儿,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用塑料布,垫在树下面,然后摇晃树枝,让上面没干的雨水往下落,滴在这上面,然后卷起来,就等于采集到水了?”
我笑着点点头,然后绕着四周转了一圈,拍着其中一棵树,说:“就这棵了,美琪,我爬上去摇,你在下面把塑料布铺好。”说完,我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,便朝上爬去。我从小喜欢在野沟里游泳,除了捉鱼摸虾,干的最多的就是上树掏鸟窝,所以爬树对我而言,是仅次于游泳的技能。
郭美琪在树下铺好塑料布,然后抬头等着我。这棵树很高,枝叶也很茂盛,我忍着脚痛,三两下爬上去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枝丫树叶当中。
“好了没?”郭美琪在下面喊道。
我朝各个枝丫看看,说:“等会儿,我得找个可以晃动又不容易断的地方。”就在这时,我抬头看见树的顶端似乎有个鸟窝,心想:“反正也要找吃的,正好去掏下来,真是天助我也。”于是又朝下喊道:“上面有个鸟窝,我先爬上去掏下来,你等着。”
“小心点儿。”郭美琪焦急地喊。
那鸟窝很高,几乎在这棵极为茂盛的大树的最顶层,等我使出浑身解数,爬到那里时才发现,鸟窝大得惊人,虽然我没见过老鹰窝什么模样,但当时我觉得,即使老鹰窝也不可能有这么大,四个绿皮带花纹的蛋躺在中间,我解开腰间的网兜,将四个鸟蛋轻轻收入其内,小心翼翼地跟那只怪螺放在一起,然后系到腰后。
这时,我拨开眼前的一簇树枝,将头探出树冠,准备从高处观察下地形,随之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,真是令人震撼无比——原来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,竟是个岛屿,虽然大到感觉不出,但从高处极目远眺,却能依稀辨别出远处四周的海岸线;整个岛屿被浓密苍郁、绵延不绝的森林覆盖,除了海边沙滩,全是高低起伏,千变万化的绿色林涛;而海天交际处的尽头,则是环形的山川大陆,不过却幽暗凄厉,用阴山鬼城来形容似乎恰如其分,隐隐的闪电,不断劈在那些不知多远的黑色群山中;也即这个岛只是海湾中的一片孤立地,海湾之外,才是真正的幽暗山陆,如同环形,包围这片海湾,以及这个小岛。后来,我们才知道这个小岛,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名字便叫作——沃焦岛,也叫沃焦石,或者沃焦山,因为整个岛屿其实是一块整体的巨岩。之所以得名,是因其处于一座巨大的海底活火山的正上方,这个情况,大家之前已经看到了。
然后还有一点儿很奇怪,这里整体光线是海边最亮,然后越往北就越黑,及至海湾之外的幽暗山陆,便像是黑色油画中的鬼城一般了。实在搞不明白,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光线亮度?难道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吗?
我缩回身子,开始往下爬,就在这时,四周忽然响起沙沙声,我连忙停住,侧耳倾听,声音还在继续,又过了一会儿,我才意识到,原来下雨了,只是我身在茂密的树冠之下感觉不到。心里一乐,朝下面喊去:“郭美琪,下雨了!”
这次,郭美琪没有回答我。
雨声更大了,我又喊:“美琪?!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我开始有些焦躁起来,顾不得会不会碰碎腰后的几个鸟蛋,以最快速度下了树,站在棚子前,四处看看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。
这下我是真急了,心里担忧她别是被什么猛兽给直接拖走了。突然,我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猛挠一下,吓得我跳了起来,回头一看,却是郭美琪。
“吓死我了,你干吗去了?”
“我到那边找了个灌木丛,把雨布铺上去了,正好可以接点儿水。”
于是两人坐到棚子下面躲雨,说是躲雨,其实也躲不了多少,因为棚顶是漏的,但也有好处,我们每人凑到漏雨的地方,张嘴喝了些淋下来的雨水,稍减燥渴。我说:“现在回头想想,我知道为什么猫狗猪都不会进黄泉洞,也明白为什么那条狗会尿赵金生一裤脚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黄泉峡谷里有水兽啊!动物能感觉到危险,人却没法发现。”顿了一下,我说:“看门狗。”
“什么?”
我说:“我曾经问麦教授——‘你不是说异珠都是由龙守护的吗?那怎么还有蛟,还有什么水兽的?’然后麦教授回答——‘异珠不是那么容易让人采到的,就好像小偷进人家偷东西,得先进大门,然后值钱的在保险柜里。那么龙就是保险柜,蛟或者其余凶猛的水兽,就是大门口看家护院的猛犬了。’所以,在黄泉峡谷遇到的那个怪物,就是麦教授说的看门狗了。”
“嗯,应该是。但这里这么大,龙到底在哪儿?”
“南珠家族世代采珠,既然他们拼了老命来到这里,那龙肯定会有,鬼雨异珠也一定有,只不过,可能一般人难以想象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,过了会儿,我说:“咱们得找个别的地方过夜,这里感觉不保险,而且也没法生火。”
“别的地方?去哪儿?”
于是我先把在树顶看到的情况讲了一遍,然后说:“另外,我看见往东北方向不远的地方,有个小土坡,上面似乎有房子。咱们不如去那里?”
“有房子?你不早说?有房子就有人啊,有了人咱就能知道这是哪儿,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简清明。”
“但我不能肯定就一定是房子,看不清楚。而且,我们得做好简清明他们一伙儿在那里的准备。”
郭美琪说:“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,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房子?咱们是从黄泉下来的,即使要有,也是有龙,有鬼雨法螺才对。”她双手抱膝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不管了,咱们就去那儿。”
当她站起身时,脚下踩着的落叶里,隐隐露出一块大石头,我随意拨开看了看,却吓了一跳,那石头上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我能回得去吗?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却让两人浑身冷汗直冒。这块石头很大,底部嵌在土里,上面露出一部分,应该是原本就生在这里,并非被人搬过来的。如果在上面刻字,那一定是当时住在这个棚子里的人。也就是说,那个搭棚子的人,他在极度迷惑、孤独与恐惧中,自言自语着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这么六个字——“我能回得去吗?”
郭美琪指着石头,说:“这是简清明刻的?”
我摇摇头,说:“似乎不像,南珠世家这伙人,为了鬼雨异珠,连人都敢杀,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,不达目的不会罢休,怎么可能说出这话?而且他们既然来了,想必对这里已经充分了解,又怎么会自问——我能回得去吗?”
两人带着惊恐和震惊,慢慢朝前走,一路上,我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到底该如何去理解?如果是某个正常的地方,那么就不存在回不回得去的问题。之所以说出这句话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这里是怪异之地!那人是谁?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?简清明和鬼雨法螺究竟在哪里?最后要怎么才能回得去?我快疯了。
终于到达我所看到的那个小土坡时,我们两人的脚都已经磨破。昏暗的光线下,伴着雨水冲刷,这座土坡显得孤孤零零。远远看去,坡顶平坦,上面似乎确实有些奇怪建筑,我们忐忑不安,又有些紧张,悄悄地爬了上去,出现在眼前的场景,却令人惊惧不已——整个坡顶,堆满了各式各样破旧的船只,大到如江轮一般,小到渔船、潜水钟,甚至有很多船只叠罗汉一样,垒起五六层。整个山坡,在雨中发出微微号叫,夹杂着船上门窗被风吹动的阵阵嘎吱声,宛如沉船坟场!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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熔浆喷射声、海水翻滚声、掉落海面的熔浆遇水冷凝发出的嗞嗞声,混合充斥了整个海滨。热带风情的沙滩岸边,转眼间就变成了可怕的炼狱。
我和郭美琪不禁站起身,扶住树干,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,胆战心惊。
这时,地面开始晃动起来,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从背后方向传来。两人回头一看,树林背面很远的地方,冒起冲天浓烟,接着如同连环爆炸一般,周围不断传来类似的巨响,这种响声似从地底发出,沉闷无比,却又震撼人心,四面八方全都冒起冲天浓烟,但因为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林,我们无法知道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。
地面持续剧烈摇晃,以至人几乎无法站立,更为要命的是海中喷射出的熔浆,力道不断变猛,最后竟然如同*一样,朝树林洒来。眼看就要落到跟前,我一把拉起郭美琪的手,转头就像林子深处狂奔。
身后像是落雨一般,沙沙作响,不断有火焰融化物从头顶的枝头四散落下,烧得树林一片焦味,只要有一块稍大些的落到身上,那就真是不死也得掉层皮了。
两人如同兔子一般狂奔,东躲西藏,一气跑出二三里地,头顶才渐渐不再有东西掉落。
我和郭美琪两人长舒一口气,瘫坐下来,各自靠到一棵树上大口喘气。又过了约莫十几分钟,脚下的地底震动才慢慢减缓,周围恢复成热带雨林的静谧模样,不过空气中仍旧充斥着刺鼻的硫黄味。我有些担忧地说:“看来这海底下有火山啊。”
“不但有火山,而且似乎还是环形火山。刚才周围冒烟的地方,几乎各个方向都有。”
我咬着嘴唇,摇摇头,说:“但愿阿发和赵金生两个已经到了岸上,否则要在水里的话,恐怕……”说到这里,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吉人自有天相,你不要太担心了。”
“关键杜志发不是个吉人,他是个鸟人。”
郭美琪稍微怔了一下,然后朝我扔过一颗石子,娇嗔着说道:“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
“我不是开玩笑啊,他是无利不起早,要不是因为这里有鬼雨法螺,他会来帮我?峡谷里遇到那什么鱼龙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我把他当兄弟,他当我钱多人傻,他妈的,这还不叫鸟人?”说到这里,我有点儿气呼呼的。不过说实话,我嘴上虽然这么讲,但心里却还是把他当兄弟,因为我明白,人都是有私心的,不可能要求别人舍生忘死地帮我,也许自己可以做到,但未必人人都能像我这样。
“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了,人都是有秉性的,杜志发天生胆小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。”
“啊,你还帮他说话?”
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希不希望他还活着。”
这话问到症结了,我愣了片刻,说:“希望,于公于私都希望,至少到目前为止,我还认他这个兄弟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!我看你这人是刀子嘴,但心里还是重情重义的。”郭美琪顿了顿,接着问:“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
我朝周围细细看了起来,刚才的沙滩譬如热带海滨,让人感到明亮、温暖,但林子里却暗了下来,且树木比先前茂密许多,估计这片森林靠近海边的部分,经常受到刚才这种火山喷发的袭扰,因此稍微稀疏,一旦脱离了熔浆溅射区域,便异乎寻常地茂盛起来,且其中似乎有种哀怨之力,缭绕其间。
我说:“海边暂时还是不要去了,一不小心要是再遇到海底火山爆发就惨了。”
“还找不找他们?”
“找。但去海边已经没必要了。如果他们在海边没有逃或者没能逃的话,刚才一场熔浆下来,肯定活不了。如果像我们一样进了林子,那去海边也找不到。”我站起身,朝林子里面看去,“往前走走看吧。”
这时两人都已经很口渴,但海水没法喝,林子里还不知道何处才有水源。另外最要命的是,我们没有鞋,原本潜水穿的是脚蹼,现在只能光脚,幸亏地上的落叶厚实潮湿,并且不是针叶林,否则可就有的受了。
郭美琪说:“小时候有次跟大人上山去打猎,谁知半路我看见一只兔子,然后就中邪了似的自己追过去。眼看追到了,可兔子又跑远了一点儿,就这么一直追,清醒过来时,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了。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在山上一共迷路了七天,到夜里就躲在树上不敢下来,幸好最后被我爸带人找着了。”
“哇,你命真大。看来跟你一起有好运。山里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讲,你要说那只兔子是山精鬼怪吧,可它又没现身什么的;你要说不是吧,但怎么就能让你撞邪似的追过去呢?”我看了看周围,哪边都还是一个样子,叹了口气:“咱们还是少说点儿话吧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水呢。”然后蹲了下来,捏了捏地上的落叶,又抬头看看树上,“不过似乎刚刚下过雨,你看地上和树叶上的水都还没干。”
我掏出指北针,定了下方位后,说:“虽然咱们不知道该往哪边,但得沿着一条直线走,免得来回绕圈子。”我回头看了看来路,然后转身说:“就朝这边吧,远离海岸。”
走了许久,因为没有水喝,所以口干舌燥,而脚上又没有鞋穿,血泡没磨出来,但已经疼得快走不了路。郭美琪停了下来,说:“歇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”这时,我突然看到前方树丛之间,似乎掩映着什么东西,便向前走了几步,看清后指着说:“郭美琪,看,那儿有个棚子。”然后,两人惊奇地走过去。
来到近处,发现这棚子虽然极其简易,只是一个用树枝扎成的顶盖,斜着固定在树干和地面之间,但毫无疑问,是人搭的。这个小小的发现,挺令我们欢欣鼓舞,毕竟从醒来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,但此处却是我们发现的头一个与人有关的东西,至少证明,这个地方有人来过,不是什么永世隔绝的地方。
郭美琪走进棚子,坐了下来,揉着脚说:“这热带雨林,怎么会没水?”我搬来一块大石头,放在她面前,让她将脚放上去,“是不是热带,是不是雨林,还不知道呢,只是看起来像。你想想,我们从长江边潜水,再怎么也不可能到热带啊。”
郭美琪指着我搬过来的石头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走路时间长了,休息时得把脚架高,能缓解疲劳,舒服一点儿。”说着,我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来,手里握着一根树干做成的拐杖,“林子这么大,一点儿动静也没用,连条小溪也遇不到,见鬼了。”说完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你说这会不会是简清明他们搭的棚子?”
“我觉得有可能,看来他们确实没死。不过,之前那光头佬说,简清明下来后还曾经用电台通过一次话,说再往前无线电就要被屏蔽了,估计就是指这里。”
我不禁又抬头望了望天,继续喃喃道:“这究竟是什么地方?真在黄泉底下?”看着郭美琪,“可地下又怎么会有海,怎么会有森林,还有天空?”郭美琪摇了摇头,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补充道:“别忘了,还有龙守护的鬼雨法螺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后,我忽然发现棚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大块塑料布,连忙蹲下扯了出来,哈哈大笑:“有了,有了。咱们可以有水喝了。”
郭美琪愣了一会儿,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用塑料布,垫在树下面,然后摇晃树枝,让上面没干的雨水往下落,滴在这上面,然后卷起来,就等于采集到水了?”
我笑着点点头,然后绕着四周转了一圈,拍着其中一棵树,说:“就这棵了,美琪,我爬上去摇,你在下面把塑料布铺好。”说完,我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,便朝上爬去。我从小喜欢在野沟里游泳,除了捉鱼摸虾,干的最多的就是上树掏鸟窝,所以爬树对我而言,是仅次于游泳的技能。
郭美琪在树下铺好塑料布,然后抬头等着我。这棵树很高,枝叶也很茂盛,我忍着脚痛,三两下爬上去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枝丫树叶当中。
“好了没?”郭美琪在下面喊道。
我朝各个枝丫看看,说:“等会儿,我得找个可以晃动又不容易断的地方。”就在这时,我抬头看见树的顶端似乎有个鸟窝,心想:“反正也要找吃的,正好去掏下来,真是天助我也。”于是又朝下喊道:“上面有个鸟窝,我先爬上去掏下来,你等着。”
“小心点儿。”郭美琪焦急地喊。
那鸟窝很高,几乎在这棵极为茂盛的大树的最顶层,等我使出浑身解数,爬到那里时才发现,鸟窝大得惊人,虽然我没见过老鹰窝什么模样,但当时我觉得,即使老鹰窝也不可能有这么大,四个绿皮带花纹的蛋躺在中间,我解开腰间的网兜,将四个鸟蛋轻轻收入其内,小心翼翼地跟那只怪螺放在一起,然后系到腰后。
这时,我拨开眼前的一簇树枝,将头探出树冠,准备从高处观察下地形,随之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,真是令人震撼无比——原来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,竟是个岛屿,虽然大到感觉不出,但从高处极目远眺,却能依稀辨别出远处四周的海岸线;整个岛屿被浓密苍郁、绵延不绝的森林覆盖,除了海边沙滩,全是高低起伏,千变万化的绿色林涛;而海天交际处的尽头,则是环形的山川大陆,不过却幽暗凄厉,用阴山鬼城来形容似乎恰如其分,隐隐的闪电,不断劈在那些不知多远的黑色群山中;也即这个岛只是海湾中的一片孤立地,海湾之外,才是真正的幽暗山陆,如同环形,包围这片海湾,以及这个小岛。后来,我们才知道这个小岛,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名字便叫作——沃焦岛,也叫沃焦石,或者沃焦山,因为整个岛屿其实是一块整体的巨岩。之所以得名,是因其处于一座巨大的海底活火山的正上方,这个情况,大家之前已经看到了。
然后还有一点儿很奇怪,这里整体光线是海边最亮,然后越往北就越黑,及至海湾之外的幽暗山陆,便像是黑色油画中的鬼城一般了。实在搞不明白,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光线亮度?难道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吗?
我缩回身子,开始往下爬,就在这时,四周忽然响起沙沙声,我连忙停住,侧耳倾听,声音还在继续,又过了一会儿,我才意识到,原来下雨了,只是我身在茂密的树冠之下感觉不到。心里一乐,朝下面喊去:“郭美琪,下雨了!”
这次,郭美琪没有回答我。
雨声更大了,我又喊:“美琪?!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我开始有些焦躁起来,顾不得会不会碰碎腰后的几个鸟蛋,以最快速度下了树,站在棚子前,四处看看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。
这下我是真急了,心里担忧她别是被什么猛兽给直接拖走了。突然,我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猛挠一下,吓得我跳了起来,回头一看,却是郭美琪。
“吓死我了,你干吗去了?”
“我到那边找了个灌木丛,把雨布铺上去了,正好可以接点儿水。”
于是两人坐到棚子下面躲雨,说是躲雨,其实也躲不了多少,因为棚顶是漏的,但也有好处,我们每人凑到漏雨的地方,张嘴喝了些淋下来的雨水,稍减燥渴。我说:“现在回头想想,我知道为什么猫狗猪都不会进黄泉洞,也明白为什么那条狗会尿赵金生一裤脚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黄泉峡谷里有水兽啊!动物能感觉到危险,人却没法发现。”顿了一下,我说:“看门狗。”
“什么?”
我说:“我曾经问麦教授——‘你不是说异珠都是由龙守护的吗?那怎么还有蛟,还有什么水兽的?’然后麦教授回答——‘异珠不是那么容易让人采到的,就好像小偷进人家偷东西,得先进大门,然后值钱的在保险柜里。那么龙就是保险柜,蛟或者其余凶猛的水兽,就是大门口看家护院的猛犬了。’所以,在黄泉峡谷遇到的那个怪物,就是麦教授说的看门狗了。”
“嗯,应该是。但这里这么大,龙到底在哪儿?”
“南珠家族世代采珠,既然他们拼了老命来到这里,那龙肯定会有,鬼雨异珠也一定有,只不过,可能一般人难以想象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,过了会儿,我说:“咱们得找个别的地方过夜,这里感觉不保险,而且也没法生火。”
“别的地方?去哪儿?”
于是我先把在树顶看到的情况讲了一遍,然后说:“另外,我看见往东北方向不远的地方,有个小土坡,上面似乎有房子。咱们不如去那里?”
“有房子?你不早说?有房子就有人啊,有了人咱就能知道这是哪儿,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简清明。”
“但我不能肯定就一定是房子,看不清楚。而且,我们得做好简清明他们一伙儿在那里的准备。”
郭美琪说:“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,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房子?咱们是从黄泉下来的,即使要有,也是有龙,有鬼雨法螺才对。”她双手抱膝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不管了,咱们就去那儿。”
当她站起身时,脚下踩着的落叶里,隐隐露出一块大石头,我随意拨开看了看,却吓了一跳,那石头上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我能回得去吗?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却让两人浑身冷汗直冒。这块石头很大,底部嵌在土里,上面露出一部分,应该是原本就生在这里,并非被人搬过来的。如果在上面刻字,那一定是当时住在这个棚子里的人。也就是说,那个搭棚子的人,他在极度迷惑、孤独与恐惧中,自言自语着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这么六个字——“我能回得去吗?”
郭美琪指着石头,说:“这是简清明刻的?”
我摇摇头,说:“似乎不像,南珠世家这伙人,为了鬼雨异珠,连人都敢杀,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,不达目的不会罢休,怎么可能说出这话?而且他们既然来了,想必对这里已经充分了解,又怎么会自问——我能回得去吗?”
两人带着惊恐和震惊,慢慢朝前走,一路上,我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到底该如何去理解?如果是某个正常的地方,那么就不存在回不回得去的问题。之所以说出这句话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这里是怪异之地!那人是谁?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?简清明和鬼雨法螺究竟在哪里?最后要怎么才能回得去?我快疯了。
终于到达我所看到的那个小土坡时,我们两人的脚都已经磨破。昏暗的光线下,伴着雨水冲刷,这座土坡显得孤孤零零。远远看去,坡顶平坦,上面似乎确实有些奇怪建筑,我们忐忑不安,又有些紧张,悄悄地爬了上去,出现在眼前的场景,却令人惊惧不已——整个坡顶,堆满了各式各样破旧的船只,大到如江轮一般,小到渔船、潜水钟,甚至有很多船只叠罗汉一样,垒起五六层。整个山坡,在雨中发出微微号叫,夹杂着船上门窗被风吹动的阵阵嘎吱声,宛如沉船坟场!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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