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过了八月初一,便要到三年一度的乡试的时候了。武科考试虽在文科之后,但想着金陵城科考时人满为患的场景,林琰还是打算早早过去。这次林琰打算轻车从简,只带元宝和一个车夫过去,当他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,汤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苦大仇深地看着他,林琰觉得,他要再说一个不字,这自我代入被抛弃角色的小厮便要立刻落下泪来。“大爷!”汤圆瘪着嘴,声音里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自从大爷收了沙府小公子做跟班了之后,他的地位便一落千丈,这次居然要排在和榆木疙瘩一样的元宝之后了。他林府大爷头号狗腿子大写的不服!林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,道:“你平常少和沙昆混一起,收收那装可怜的嘴脸。”看着汤圆变脸似的恢复了正常,林琰便又道:“这次去金陵是去考试,不是去玩的,且这些日子金陵定是鱼龙混杂,我也没有工夫去看顾你。”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林府别给他添乱了。第二日一早,林琰便预备启程了,他看着贾敏苍白的脸色,和黛玉时不时的轻咳,压了压心里的担忧,道:“母亲和妹妹要多加注意身体,今日别忘了去请个大夫回来瞧瞧。”贾敏略带疲倦的笑笑:“不过是季节变换,身子不太康健罢了,就你多心。”林琰不赞同的回道:“母亲和妹妹本就体弱,一点小毛病都不能忽视。”贾敏摸了摸儿子的脸,道:“依你便是,去了金陵要小心身体,小厮可没有丫鬟那么精细,你可得自己多注意。”林琰点头,拥抱了一下父母妹妹,便踏上了马车,往金陵去了。贾敏怔怔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口更加憋闷了,她低低地喘了一口气,引来林如海和林黛玉疑问的目光,她轻笑着摇头,道:“我们回去罢。”扬州与金陵相隔不远,坐马车也不过一日的路程罢了。林琰吩咐车夫放慢行程,便躺倒在车厢小憩。就在他快被马车晃悠着快睡着的时候,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。林琰迷迷糊糊的抬起头,问道:“发生了何事。”元宝掀了帘子,声音传了进来:“是沙府的小公子。”林琰揉了揉太阳穴,道:“替我转告他,谢谢他送行了,待我乡试回来再聚。”元宝将帘子合上,半天没了动静。就在林琰不耐烦想要继续催促他们继续上路时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蹿了进来。林琰扶额,道:“我都出城了,你就不用送那么远了吧?”小胖子笑嘻嘻答道:“我去金陵城探望姨母,恰好碰到老大的车架,便想着相逢即是有缘,不如同行?”林琰扯着小胖子肉呼呼的脸,道:“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?去金陵没和府里人交代吧?你父亲本就和个炮仗似的,到时候他迁怒我父亲,我父亲再迁怒我,我一不高兴说不定要迁怒迁怒你这个始作俑者呢?”小胖子任由林琰将他的脸拉扯变形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我在屋内留了字条,丫鬟这时候应该告知我母亲了。”见林琰还欲开口,他又忙道:“我刚让车夫把我的马车赶回去了,只留一个小厮跟着呢。”一脸光棍的耍无赖模样让林琰无语至极,无可奈何之下便也任由他去了。小胖子当真不负他狗皮膏药的诨号,林琰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。他见林琰打消了让他回去的念头,便絮絮叨叨找林琰聊起了天。“老大你这次去住哪儿,我姨母家很大,空房很多,不如我们过去借住?”小胖子期期艾艾地问。林琰回道:“没有‘们’,我去住客栈,你自便。”小胖子急了,忙问林琰为何。林琰道:“我们两家关系不甚和睦,我还是不过去讨嫌了。”小胖子道:“那是你父亲和我父亲关系不好,这可是我姨母家,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。”林琰想到那位穿金戴银说哭便能哭上半晌的沙夫人,面无表情道:“我和你母亲关系也不太好。”初三傍晚时刻,赶着关城门的前一刻,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金陵城。小胖子好说歹说,也没有打消林琰住客栈的打算,只好蔫蔫地跟着林琰去寻找客栈。所幸两人来的还算早,寻了几处,便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客栈投宿,留下两个小厮收拾行李,两人便相约去饭馆用些晚饭。此时正是各地学子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时候,金陵城熙熙攘攘的,酒楼、饭馆,到处都是人满为患,宾客满盈。小胖子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,嘴里不时发出惊叹的叫声。林琰离他远远的,嫌弃之情溢于言表。两人走走停停,突然,小胖子扯了扯林琰的衣袖,道:“老大你看,前面那个酒楼好多人啊。”林琰顺着小胖子手指的方向,便看到一栋三层高的红色阁楼,上面横着一道黑色的牌匾,上书“折桂楼”三个大字,苍遒有力的大字中透着股恣意风流的味道,一看便是持笔人最春风得意时候的作品。两人还未进门,便有热情的小二迎了上来,道:“两位客官,您二位是雅间还是大厅呢?”林琰无可无不可的任由小胖子做主,小胖子生来喜欢凑热闹,便问道:“大厅可还有位置?”就这片刻功夫,他便看到了一群接着一群人走了进去,络绎不绝。小二忙道:“有的有的,只是位置有点偏僻,您二位不介意的话……”林琰和小胖子自是不介意的,他们便随着小二的引领上了二楼。路上,小胖子看着来往如织的客人,好奇的询问道:“你这酒楼的生意怎般如此好?”小二利索的回答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,他道:“咱们折桂楼可是有名的福地,好多位金榜题名的公子都在我们这儿吃过饭呢,您瞧瞧这两边墙上的字画,这可都是举人老爷们留下的,您看到外面那牌匾了吗?那可是现任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墨宝,林大人在会试里虽遗憾排了第三,但在那届乡试里可是高中解元,这不,又是一年秋闱,大家伙儿都来蹭蹭喜气了。”……林琰脚步顿了顿,尴尬了,他没看出来。想不到平日里写的字皆是横平竖直端庄自持的自家父亲,居然也有狂放不羁的时候。小胖子看了眼林琰,笑眯眯地和小二凑趣,道:“林大人还有这种典故啊。”小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继续和小胖子八卦道:“可不止,林大人当年最赫赫有名的便是那榜下捉婿了。”小胖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,扯着小二便开始详细询问起来。林琰细细听了一会儿,那是那一年乡试刚放榜的时候,年纪轻轻又体貌不凡的林大人便被一个富商领着十几个家丁“请”进了其家,想要让林如海与自家女儿结亲,不料林如海却笑着四两拨千斤道:“承蒙看重,不若您等我回家同妻子商量一下如何?”前尘以往,故事却流传了下来。林琰抽了抽嘴角,他这趟来金陵莫不是为了考试,而是来挖掘父亲黑历史来了?这边小胖子满足了他八卦的欲望,两人已走到了那个偏僻的角落,甫一坐下,邻桌的年轻学子便转过头攀谈,道:“两位也是来参加今次秋闱?”小胖子听罢,骄傲地挺起了胸脯:“我老大此次是来参加武试的。”考过了便是武举人了,有十一岁的武举人做老大,他这个小弟也是与有荣焉。年轻学子听罢,不屑的光芒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。当下虽是金族掌权,时时强调“文武并重”,力图保持金族强悍尚武的传统,但这天下仍旧是汉人居多,前朝的重文轻武之风不断侵袭,使得武科不论是在观念上,还是在待遇上,都比文科矮上一截。更何况这里是才子辈出的江南。考武科的人几乎成了稀奇之物。小胖子虽然平时呆呆傻傻了些,但察言观色还是超出常人的,而他又偏偏是个霸道护短的性子,当时便立即发作了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,看不起我老大吗?”那学子嘲讽一笑,道:“小公子说笑了,我便是看着两位小公子气质不凡,便想上来结交一番,无奈隔行如隔山,我虽有心结交二位,无奈却找不到话题,便只好作罢。”小胖子被那学子连嘲带讽挖苦了一通,气的脸都涨得通红。但那学子只是暗地里嘲讽,若是他揪着不放,那便有些盛气凌人的意思了。林琰一手横在小胖子身前,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抬高下巴冷冷道:“虽说隔行如隔山,但隔行不隔理。小子不才,去年文科院考拿了第五,因仰慕圣祖风采,故选择投笔从戎,不知公子对小子武举一事可有什么指点?”学子被噎了一下,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,煞是精彩。但他又不能真的对林琰有任何指摘,不然一顶不敬圣祖的帽子扣下来,他不仅功名会被削掉,还会累及家人,只得怨恨地瞪了这狡猾奸诈的小子一眼,又恶狠狠的扫视溜一圈周围竖着耳朵安静地看戏的好事人群,狼狈地拂袖而去。小胖子满脸都是崇拜之情,绿豆眼里闪着小星星:“老大你太厉害了,不愧是我老大!”周围人也是一边偷偷打量着林琰一边窃窃私语,小小年纪便是文武双科秀才,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便能气走一位秀才公子,这位小公子将来若是能够进士及第,前途只怕是不可限量。抛开这不愉快的小插曲,林琰两人一顿饭用的还是十分愉快的,酒楼的大厨或是知道此时便是传播声名的最好时刻,使出了浑身解数,小胖子一边吃着,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些菜色品质连御厨也不遑多让了。待用完晚饭,小胖子一边下楼一边回头和林琰讨论明日行程,忽然,一道稚嫩却又极为骄横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。“不知是哪家的公子,怎的我一来便要回去了?好歹坐上一坐,与我把酒言欢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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