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小胖子正手舞足蹈说的兴起,冷不防被人插上一句,且言语间如此轻佻,不由得怒从中来,转过头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,敢冲撞他们。来人看起来十来岁,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袍子,绣着富贵的玄色祥纹,他本是十分端正平和的长相,却被眉眼中的骄纵给破坏殆尽。小胖子叉腰怒喝道:“你是何人,为何挡住我们去处,如此无礼。”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,盯着林琰的脸露出了痴迷的模样,道:“弟弟名叫薛蟠,金陵人士,不知哥哥名讳?”林琰不答,他有些恶心。面前这人虽然举止算不上有多孟浪,但他那犹如实质的炙热视线如蛇一般黏在了他的身上,一寸一寸缠绕上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赤、裸欲望。“走。”林琰眼中闪过厉芒,他打算给这薛蟠一个教训。小胖子见自家老大发话了,便恶狠狠地瞪了薛蟠一眼,路过他时还猛地用肩膀撞了薛蟠一下。轮到林琰时,薛蟠又横在楼梯中间,林琰向左他跟着向左,林琰往右他亦跟着移动。“哥哥可是来参加科考的,不如同我一起坐上一坐?我薛家虽世代经商,却是紫微舍人之后,我舅舅还是京营节度使,在京城里也颇有几分脸面,哥哥若是认下我这弟弟,做官发财都容易许多!”薛蟠伸手欲摸向林琰放在身侧的手,被林琰轻巧闪过,他也不急,嘿嘿笑了几声,看着林琰冷着脸的俊俏模样,身子又酥软了几分。他“唰”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,故作风流的扇上几下,但因他年岁尚小,颇有几分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滑稽感。小胖子大怒,辱他老大便是辱他自己,上前用力推搡了薛蟠一把,道:“你舅舅是京营节度使,我表外甥还是当今六皇子呢,还不让开,不然我就喊人了!”无奈小胖子人虽肉乎乎的,力气却不大,见推搡了半天薛蟠还是一动不动,他越发生气了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薛蟠闻言这才正眼瞧了瞧这小胖子,看他满身的清贵打扮,一看便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,他心里便有些拿不定主意,嘴上仍不甘心地嚷道:“你说是六皇子亲戚便是吗?你有什么证据?”小胖子道:“爷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,沙昆!你去扬州随便找个人问问便是。”薛蟠正欲言,突然只觉得腰间一麻,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僵在了那里,而恰好他又站在楼梯上,便一个趔趄撞上了他身后的小厮,两人惨叫着一骨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,再也爬不起来。小胖子见状连忙灵活地闪到了一遍,他探头看着下方薛蟠的惨相,哈哈大笑出声来。林琰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,道:“走了。”小胖子应声,跟在林琰身后,经过薛蟠身边时还踢上了两脚泄愤。薛蟠“哎呀哎呀”的直叫唤,嘴里仍在不知死活地大嚷道:“好哥哥,只要你一日在金陵,我便会找到你的,你且等着!到时我们哥哥弟弟一起快活快活!”客栈里,小胖子运了半天气,鼓着腮帮子对林琰道:“老大,那色鬼吃了教训居然还敢纠缠不休,不若找我姨母借几个人,让他在床上好好躺一躺,绝了这份龌龊心思?”林琰点头,想到薛蟠那爬满了淫邪之色的眼睛,眼里满是阴翳,自出生起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比作戏子小倌之流肆意轻薄,原本以为那薛蟠摔上一摔便能治好他那被猪油蒙了的脑子,看来这惩治还是忒轻了一点。林琰沉思片刻,看着小胖子凑过来的小胖脸,忽然伸出手,捏着小胖子的下巴,往左转了转,又往右转了转,说道:“虽然胖了些,但长得还不赖。”老话有云:美人在骨不在皮,小胖子的骨相实际上是十分出色的,若是减掉那层肥肉,说不得还是个美人。小胖子努力推开林琰的手,双手捂住胸口,惊恐万分道:“老大你受什么刺激了?不会是看上我了吧?”林琰不答,又伸出手将小胖子摆了一个侧面的造型,道:“侧面还不错。”见小胖子警惕地看着他,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模样,便拍着他的头,道:“去和你姨母借几个盯梢的小厮,再借一个丫鬟。”小胖子不解的看着林琰,借盯梢的小厮还可以理解,借丫鬟做什么,来客栈伺候他们洗漱吗?不过不解归不解,他还是不敢反抗自家老大的,也便委委屈屈地去了。然后他就后悔了。被元宝和另一位过来帮忙的小厮按着不能动弹,小胖子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:“老大啊,你为什么要害我,我对你的忠诚日月可表,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?”林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茶,淡定回道:“就因为你是我忠诚的小弟,这次我才任命你做先锋的。”小胖子挣扎着站起来,又被两个小厮暗了下去,于是在那里嚷道:“做先锋就是让我扮女人勾、引那个色鬼吗?”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丫鬟,道:“让丫鬟去不是更好吗?”林琰道:“虽是个丫鬟,但还是个姑娘家,不好毁了人家的清誉。”小胖子无语地翻着白眼:“难道我就不要清誉吗?我也是要名声的好不好?”“名声?”林琰嗤笑:“扬州小霸王吗?”遂抬起下巴示意旁边鹌鹑一样的丫鬟上前。小胖子还欲挣扎,丫鬟拿着胭脂水粉等工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道“表少爷请勿乱动,不然我会手抖画歪的。”小胖子立刻停止不动了,照了照身前的铜镜,对丫鬟吩咐道:“那你给我画的好看点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傍晚,秦淮河岸一如既往地热闹,林琰拉着小胖子躲在灯火的阴影处,指着高楼上穿着细纱挥舞着手绢的姑娘,道:“看见没有,学习学习。”小胖子大咧咧地从胸口掏出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又塞回去,道:“老大,离得太远了,我看不清。”林琰道:“看不清你就进去看。”小胖子点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,问道:“那老大你呢?”林琰道貌岸然地回道:“我可是有功名在身,怎能去拿勾栏瓦肆之地?”小胖子翻了个白眼,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问道:“那色鬼什么时候出来啊?”“根据盯梢的小厮回报,他每日会在金玉馆玩到二更,而他每次去赌馆都不会带上小厮,这是我们最好的下手时机。”小胖子数了数时辰,突然振奋起来:“二更,那不是快了?”林琰侧耳听了一会儿,对小胖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低声音道:“来了。”小胖子会意点了点头,脸上尽是紧张和激动的神情,他摆好了姿势,林琰打了个手势,和另外几个小厮闪进了阴影处。这边,薛蟠被赌馆护卫推了出来,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,他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,骂骂咧咧道:“不就是欠了几个钱,居然敢赶我走,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薛家大爷薛蟠!你们等着,明儿我就带人来掀了你家铺子!”赌场护卫站在大门口不痛不痒任由他骂,他们金玉馆的背后来头可是不小,以薛蟠的身份,想要找茬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。薛蟠一瘸一拐的走进小巷,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,却突然听到一阵细细的哭声从前方传来。他顺着哭声往前走了几步,借着朦胧的月色和隐隐约约的灯火,看到了一个身着素白纱裙的女子正侧坐在一个石墩上低头哭泣,那女子看起来八九岁的年纪,娇嫩白皙的小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婴儿肥。祸兮福之所倚,古人诚不欺我,薛蟠美滋滋地拽了句文,眉开眼笑的大步上前。“这位姑娘……”低着头的女子止住哭泣,抬头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来,薛蟠模模糊糊觉着有些不对,还不等他彻底反应过来,一个麻袋便从天而降兜头盖住了他。“啊啊啊!你们是谁?居然设套陷害我,别让我知道你们是谁!不然我叫你们以后在金陵城混不下去!”薛蟠在麻袋里拼命想要挣扎出来,几个小厮按住了麻袋的边口。小胖子笑嘻嘻地上前踹了两脚,拍着胸口故作害怕道:“哎呀我好怕呀,薛家大爷要发飙了。”薛蟠没听出来小胖子话音里的调侃,兀自在那里叫嚣:“哼,识相的你就赶快放了我,大爷我还能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命,不然地话……”小胖子道:“不然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你绑了石头扔进秦淮河算了,反正此地偏僻也没人看见。”薛蟠似是听到了小胖子话里的阴狠之意,连忙打滚求饶道:“姐姐饶命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放过我这一回罢。”小胖子又踢了薛蟠两脚,才回到林琰身边,问道:“老大,你不去踢两脚泄泄愤?”林琰摇头,有小胖子和小厮出手便罢了,他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,万一要是再听到什么污言秽语,他不一定能控制的住自己的力气。小胖子又问道:“那之后如何处理?”林琰道:“先关上一晚上,待到快天亮时扒了衣服挂城门墙上。”正好是金陵城最热闹的时候,也让各方势力瞧一瞧薛家大爷的英姿。小胖子眼前一亮,冲着林琰竖起大拇指:“老大英明。”便风风火火地指挥小厮抬人去了。第一回不仗着着自家父亲的威名修理对方,小胖子迸发了极大的热情参与了后续事宜。且不说薛蟠在天亮后在金陵城中惹出了多大的笑柄,小胖子一行人的行为其实并不隐蔽,但之后薛家兴师动众却没有查出行凶者,小胖子的姨母功不可没。小胖子的姨父是两江总督,官居从一品,统辖着江南和江西事务,是大景朝最高级的封疆大臣之一。林琰正是知晓了有这层关系,心中明白一定会有帮忙扫尾的人,才敢大剌剌的带着小胖子去做坏事。不过也不是没有后果的。林琰武举的在头两场考试中,那位总督大人充满深意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,让他感觉像是面对着自家正在酝酿坏主意的父亲一样,如芒在背。但好在虽心下不安,林琰还是稳稳地射中了百步外的靶心,随着记录官一声“双好”的喊声,林琰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,轻轻的嘘了一口气。武科比文科出成绩要快的多,文科的秀才们还在品茶斗诗相约郊游的时候,武举已经静悄悄地放了榜。这日清晨,林琰还在与周公下棋赏花,“咚咚咚”的大力敲门声便直接将他从美梦中拉了出来,他支开眼皮,模模糊糊的看见元宝去开了门,便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补眠。一个小胖子便从天而降,压的他差点隔夜饭都吐了出来。“老大!你中解元了!”小胖子乐呵呵地在他耳边说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。林琰毫不留情地将小胖子推了下去,翻身用被子蒙住了脑袋。“元宝,把他叉出去。”扰人清梦犹如杀人父母,“不要给我面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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